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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id=\"filepos3821\" class=\"calibre_3\"><span class=\"calibre3\"><span class=\"bold\">第一章　裟婆世界</span></span></p><p class=\"calibre_6\">沉重的城门被战斧劈开的时候，城里城外都发出了呼叫。不过，一个是欢呼，而另一个却是充满了绝望。</p><p class=\"calibre_7\">叛军的最后一座城池被我们攻陷了，共和军从今天开始，成为了一个历史名词。</p><p class=\"calibre_7\">我从门上拔下巨斧，碎木片迸到我脸上，可是，我没有一点以往打了胜仗之后的喜悦，心底，只是说不出的空虚。</p><p class=\"calibre_7\">石块和瓦片一下稀了下来。守城的也明白大势已去吧，不再坚持了。也难怪，围城已持续了三个月，城中的食物也多半已尽，他们不会有太多力气去扔石头了。</p><p class=\"calibre_7\">我冲进城门，身上，铁甲发出哗啦啦的响声。</p><p class=\"calibre_7\">两个守城的兵丁提着长枪冲上来拦住我。尽管他们气势还很盛，但围城三月，高鹫城中已析骨而炊、易子而食，在饥饿下，他们的枪术也破绽百出。我挥起巨斧，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挥而过。随着砍过铁甲的声音，那两个兵丁登时身首异处。</p><p class=\"calibre_7\">此时，大队人马已经推开了城门，冲了进来。城头上，剩下的一些士兵发出绝望的哭叫声。尽管在守城时，他们一个个视死如归，但死马上就要降临时，还是都惊慌失措了。</p><p class=\"calibre_7\">我又砍死了两个还敢冲上来的敌兵，这时，我的护兵把战马牵了过来。我跳上马背，扔掉了斧头，操起铁枪。在大队人马中，一个传令兵追上来，一路叫道：“武侯有令，屠城。”</p><p class=\"calibre_7\">即使战火把我的心炼成了铁一样，我还是心头一颤：高鹫城，当初号称帝国十二名城之一，难道今天就到末日了？</p><p class=\"calibre_7\">我的部下却没有我这种想法，齐声发出了欢呼。在他们看来，屠城是破城后最好的奖赏，那意味着财富、女人，以及发泄胸中郁闷的杀戮。</p><p class=\"calibre_7\">自从我跟随武侯南征以来，一路已经屠灭了八座城了。这八座城都是死不投降，以武侯的暴戾，自然难逃被屠的厄运。尽管我不想杀太多的人，一路上，死在我这个前锋营百夫长手里的共和军士兵，也不下于二十人。每杀一个人，我就觉得手上的血腥气重了一分。尤其有不少对手是当初帝国军校的同学，他们也一个个死在我手下，我更觉得内心的空虚。</p><p class=\"calibre_7\">战争，也许永远都是你死我活的。</p><p class=\"calibre_7\">我的护兵祈烈带着马到我跟前，道：“将军，快走吧。”</p><p class=\"calibre_7\">我在面罩下看了看他。他只有十九岁，也许，还不知道生命有多么可贵。我没说什么，屠城是破城后的一大乐事，我不想扫他们的兴。</p><p class=\"calibre_7\">“你带队去吧，我有点累，不想去了。”</p><p class=\"calibre_7\">“楚将军，当初你不是带我们去过？”</p><p class=\"calibre_7\">我扭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去。”</p><p class=\"calibre_7\">他吓了一跳，道：“那，我去了。”他带过马，挥挥枪，道：“弟兄们，跟我走。”</p><p class=\"calibre_7\">我带的一百个人，经过几次大战，还剩了八十多人。这八十多人一直都是在帝国军的前锋中，也许，杀人对他们来说已是一件乐事。他们欢呼着，簇拥着祈烈冲去。我看着潮水般的帝国军拥入大街小巷，高鹫城中，四处火起，一片妇孺的哭声。我只觉眼前有些湿润。</p><p class=\"calibre_7\">这就是战争么？在军校中，我的授业老师曾教过我们，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兵家至高之道。然而，我在行伍中这几年，经历了十几次战阵了，每一次，都是在血和火中冲上城头，踩着的，总是死人的残肢断臂。</p><p class=\"calibre_7\">我带转马，准备回到营房。在城头上，一些举着手的共和军俘虏东倒西歪地走下城墙，一队帝国军嬉笑着像赶一群绵羊一样赶着他们下来。有个俘虏也许腿部有伤，脚一崴，人倒在阶上，一个帝国军骂了声，挥起刀来，一刀砍在那俘虏背上。那俘虏的血也像干涸了似的，身体几乎裂成两半，血却流不出多少。</p><p class=\"calibre_7\">不杀降虏。当初第一代大帝得国之时，立下的军令中第三条就是这，然而，两百年过去，没人还记得这一条了。</p><p class=\"calibre_7\">那个俘虏还没死，举起手来，惨呼了一声。这似乎勾动了那动刀士兵的凶性，他挥起刀来，又是一刀砍下。</p><p class=\"calibre_7\">我低下头，不愿再看这样的屠杀。</p><p class=\"calibre_7\">才走了两步，耳边忽然有人喝道：“大胆！”</p><p class=\"calibre_7\">我吃了一惊，抬眼一看，我面前，是三个骑马的人。一个侍从模样的人用长枪指着我，道：“竟敢如此无礼！”</p><p class=\"calibre_7\">我勒住马。正中那人，是武侯！我冲撞了武侯！</p><p class=\"calibre_7\">我跳下马来，单腿跪在地上，道：“武侯大人，前锋营百夫长楚休红万死。”</p><p class=\"calibre_7\">武侯没有戴面罩，在他的脸上，却没有什么怒意，道：“你就是第一个冲入城中的楚休红？为什么不和人一起去屠城？”</p><p class=\"calibre_7\">“禀大人，末将刚才冲锋，现在只觉疲倦，想休息一下。”</p><p class=\"calibre_7\">武侯笑道：“你是觉得我下这屠城的命令太过残忍吧？”</p><p class=\"calibre_7\">我怔了怔。武侯一向以悍勇出名，没想到他居然一言道破了我的想法。我道：“末将不敢。”</p><p class=\"calibre_7\">武侯正色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下令屠城，并非好杀，不过为以后有心作乱人做个榜样。”</p><p class=\"calibre_7\">我壮着胆，道：“大人，城中平民并非军人，大帝得国之时，就明令不得杀降，故当时得民心。”</p><p class=\"calibre_7\">“你觉得我做得不得民心？”</p><p class=\"calibre_7\">武侯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心头一动，只觉背上寒意阵阵，却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道：“末将怎敢妄加置喙，不过一点管见，不过末将以为，大人所令，必定含有深意，是末将有妇人之仁了。”</p><p class=\"calibre_7\">武侯笑道：“妇人之仁。呵呵，为将之道，当初军圣那庭天的《行军七要》中，第一条中便讲到了不可有妇人之仁。你冲锋之时勇冠三军，如今却婆婆妈妈的。”</p><p class=\"calibre_7\">他从腰间解下佩刀，道：“此刀名曰‘百辟’，现赐予你，日后，用此刀斩断你的妇人之仁。”</p><p class=\"calibre_7\">那把佩刀在空中划了条弧线，我双手接住，只觉手中一沉。正待跪下，武侯拍马已冲了过去，他的两个侍卫也追了上去。</p><p class=\"calibre_7\">得到武侯的赏赐，也许是件好事，可是，我内心却更觉空虚。</p><p class=\"calibre_7\">回到营房，辎重官正在清点，准备开进城去。照例，屠城后休整几日，便又要出发了。只是，现在这最后一战后，剩下的事不过是清扫共和军的余党。这一次武侯南征，也出乎意料地顺利，二月出师，一路势如破竹，不过十个月便转战两千里，十万大军几乎是全师而还，就算武侯，也是从未有过的战绩。</p><p class=\"calibre_7\">共和军起于三年前。当初，镇守南疆的苍月公突然叛变，打出的旗号是共和军。当时，苍月公是帝国三大公之一，帝国的封爵，王爵只封宗室，三公世袭，二等爵是文武二侯，下面就是十三伯。苍月公作为一镇诸侯，以前的列代大公都是被倚作长城，谁也没料到他会叛变，使得帝国措手不及。苍月公起事之初，极为顺利，两个月便扫平了大江以南，与帝国形成划江而治之势。</p><p class=\"calibre_7\">这一代帝君，帝号太阳王。尽管太阳王自诩为“如太阳一般明亮”，但作为一个君主，可能永不会被后人称为明君，不过必然会以性能力高强而留名青史。他的后宫有一千余嫔妃，子女据说每次在吃饭时要摆出几十张大桌子了。当然，这些肯定是民间之人胡说，以一国之君，那些皇子公主不会像平民百姓一样团团围坐着吃饭的。民间传说，太阳王的前生一定是一匹种马。他的精力，也许也被女人吸干了，苍月公初起时，他居然颟顸地认为那是谣传。如果不是文侯力排众议，以一支偏师烧尽苍月公屯积在大江南岸的船只，只怕帝国的历史早已结束了。</p><p class=\"calibre_7\">也许，尽管每一次战争我都冲锋在前，其实在我内心里，依然站在共和军那一边的吧？这让我有点恐惧，仿佛内心的不忠也会在脸上表露出来。</p><p class=\"calibre_7\">胡乱想着，把甲胄收在箱中。本来这些事都该祈烈做，不过我实在不喜欢一个大男人摆弄我的衣服，即使是铁甲也一样，因此，总是我自己收拾的。军中不知道的人，还说我很平民化。说来可笑，一个百夫长，不过是军中的下级军官，可是就被人看做是贵族了。</p><p class=\"calibre_7\">这时，我的营帐帘子被撩了起来，是辎重官。他一见我，道：“啊，楚将军在啊，武侯有令，拔营进城。”</p><p class=\"calibre_7\">这些事其实也跟我没关系，拔营的事，都是辎重营的人做的事，可是，我却道：“我也来吧。”</p><p class=\"calibre_7\">好像做些杂七杂八的事，可以忘掉我内心的空虚一样。</p><p class=\"calibre5\" style=\"margin:0pt; border:0pt; height:1em\"> </p><p class=\"calibre_7\">辎重营的任务就是收拾、赶车。武侯治军如铁，每次跟武侯出战，每二十个营帐放一辆大车。战场上人也朝不保夕，因此东西都很少，像我有铁甲，一般士兵的皮甲平常都不脱的。</p><p class=\"calibre_7\">武侯的四将合围战术攻下了高鸷城，却也损失了近千人。我一边收拾，一边听着别人的唠唠叨叨，不知不觉，东西都收好了。</p><p class=\"calibre_7\">辎重营的人是最不合算的，每一次屠城，他们都没份，而战后，也只有一份平均的财物，所以不少年轻力壮的后勤兵老是向我磨着，要去前锋营。他们并不知道，也许知道了也不想多想想，前锋营的阵亡率是最高的。武侯出战以前，前锋营两千人，二十个百夫长死了七个，而全军阵亡的士兵，十之三四在前锋营。也许，武侯因为此才把第一道屠城令下给前锋营吧。</p><p class=\"calibre_7\">我看着长长的辎重车队开进城门。那道厚厚的城门还倒在地上，上面还留着我的巨斧留下的痕迹，混杂着死人的碎肉、血迹和火烧的焦痕。</p><p class=\"calibre_7\">不论如何，战争结束了，共和军已经成为历史名词。</p><p class=\"calibre_7\">这时，一个后勤兵叫道：“楚将军，那是什么？”</p><p class=\"calibre_7\">他指着的，是远处屋脊上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在几十步外，看样子是站在屋顶上的。</p><p class=\"calibre_7\">高鹫城的房子，多半是很古旧的砖瓦房，一个人很难站在那上面。也许，是共和军的余党吧，在全城这样的混乱中，他未必能逃出城。</p><p class=\"calibre_7\">辎重官在一边听到了他的叫声，也看了看，喝道：“闭嘴，不关你事，快赶车。”那个后勤兵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p><p class=\"calibre_7\">刚把辎重车拉进高鹫城的国民会堂里，突然，在不远处发出了一声巨响，夹杂着人的哭喊。我吃了一惊，看了看边上的人。那些小伙子刚才还在说着气可吞牛的豪言壮语，现在却都目瞪口呆了。</p><p class=\"calibre_7\">我知道，一定出事了。</p><p class=\"calibre_7\">共和军最盛时号称拥军百万，但大多数人都是刚入伍的，虽然那些共和军在战场上前仆后继，在战场上战斗力却远不能与苍月大公嫡系的两万黑甲军相比，可那种几乎是自杀式的冲锋，即使我看了有时也要心惊。也许，在城中的某个角落，共和军的残军躲藏的地方被发现了，又在巷战吧。</p><p class=\"calibre_7\">我跳下马，循着声音冲去。那声音并不太远，只是一条条小巷子拐来拐去，很是难找。那声音越来越响，夹杂着人的哭喊。</p><p class=\"calibre_7\">这不是在屠城的声音。</p><p class=\"calibre_7\">我冲过一个拐角，在一座大院前，已经挤了不少人，那些叫声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我看见祈烈也挤在人群中，挤过去道：“小烈，什么事？”</p><p class=\"calibre_7\">祈烈一见是我，道：“将军，有十几个共和军躲在里面，挖了个陷坑，抓了我们几个弟兄。”</p><p class=\"calibre_7\">这时，里面有人叫道：“你们快让开，不然，我要杀人了！”</p><p class=\"calibre_7\">人散开了些，我看见，这幢院子有两三丈见方，现在当中有一个大坑，坑里，有五六个盔斜做甲散的帝国军，有十几个人手持长刀，指着那些坑中的人，一个领头模样的人正做势要砍。</p><p class=\"calibre_7\">身后的人越挤越多，那几个共和军也许也知道逃是肯定逃不了的，那领头的声嘶力竭地喊着，却只是让围着他们的帝国军把圈子围得大一些而已。可是，他们手中的长刀只消一动，就可以把坑中的俘虏刺死，所以帝国军一时也不敢动手。</p><p class=\"calibre_7\">这时，身后有人大喝道：“武侯在此，速速散开！”</p><p class=\"calibre_7\">那是武侯那两个侍卫之一。武侯来了？人们一下让出一条道来。我随着人退到一边，只见武侯带马在不远处。</p><p class=\"calibre_7\">武侯看了看四周，面色沉了下来，道：“动手，你们手中没有刀么？”</p><p class=\"calibre_7\">一个人挤上前，道：“禀报武侯，他们抓了我们几个弟兄。”</p><p class=\"calibre_7\">武侯看了看他，道：“生死由命，放箭！”</p><p class=\"calibre_7\">他的命令在军中就是一切。原本围在四周的人登时聚拢来，有些在门里，有些登上了墙头。只听得刚才那个大嗓门的共和军首领惊叫道：“你们……”</p><p class=\"calibre_7\">他话还没说完，就是一阵惨叫。</p><p class=\"calibre_7\">等院子里静下来，武侯看了看已经堆得有如修罗场的院中，道：“被抓的弟兄有事么？”</p><p class=\"calibre_7\">有人抬着几具血淋淋的尸体来了，道：“禀武侯，被捕五人，其中四人已被刺死，一个还有一口气。”</p><p class=\"calibre_7\">“抬医营医治，死者列阵亡。”</p><p class=\"calibre_7\">武侯说完，拍马就走了，但一阵黑色的旋风，他的两个侍卫追了上去。</p><p class=\"calibre_7\">我在人群中，武侯并没有注意我。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却冷得像要结冰。</p><p class=\"calibre_7\">院子里，死人横七竖八地躺着，每具尸体上都插了十七八支长箭。那几个共和军如果是战死在战场上，也未必会中那么多箭。</p><p class=\"calibre_7\">第一次，我感到做武侯并不是我的梦想。</p><p class=\"calibre5\" style=\"margin:0pt; border:0pt; height:1em\"> </p><p class=\"calibre_7\">屠城还要继续几天。这几天里，帝国军在高鹫城中可以为所欲为。</p><p class=\"calibre_7\">为所欲为。这四个字能有多少含义，几乎不能说的。到处都是火，血在地上流成了河，散落着的小件木制品都在血上漂起来了。</p><p class=\"calibre_7\">一个人，为什么对破坏的兴趣远远大于建设？</p><p class=\"calibre_7\">天黑了下来，可是，杀人的欲望并没有减退。城上，笼罩着一层黑云，远远望去，好像隐隐有一条黑龙盘在城头。</p><p class=\"calibre_7\">我躺在一间小屋里。这间屋子原来的主人一定是个士人，因为房里我竟然发现了两本远古时留传下来的书。这些书是由一种非常坚韧的薄质材料制成的。据祖先留下的传说，在远古，我们的祖先是一群半人半神之类的人物，可以借助工具在天空飞，在地上跑得比最快的马还要快。后来遭到天谴，几乎所有人都死于一场大灾难中，剩下的人再也不记得祖先那些神术。后来又经过两千年繁衍生息，才形成现在的世界。</p><p class=\"calibre_7\">这个传说已被发现的那些书证实。帝国的大技师们尽管解读出了书上写着的奥秘，却发现不了那些书本身的奥秘。也许，这个秘密还要再过许多年才能被人发现。</p><p class=\"calibre_7\">我抚摸着书。这两本书也许有两千多年历史了吧，现在摸上去还是光滑得很。只是，书里讲得却很无聊，不过是讲一个人经历过的一些事。我看了没多少，就发现了太多无法理解的词语。</p><p class=\"calibre_7\">我们已经忘却了多少有价值的事。我合上书时，不由得想着。</p><p class=\"calibre_7\">这时，门口一阵喧哗。我不由皱皱眉。我实在不喜欢住在一个周围都是尸体的地方，因此，我住的这个小屋子周围几乎都被拆成了白地。有谁会来这里？</p><p class=\"calibre_7\">有人拼命地敲门。</p><p class=\"calibre_7\">我抓着武侯给我的百辟刀，走到门前。辎重官知道我住在这儿，可他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未必会来。</p><p class=\"calibre_7\">我大声道：“什么人？”</p><p class=\"calibre_7\">门外，是祈烈的声音：“将军，是我。”</p><p class=\"calibre_7\">我拉开门，祈烈兴高采烈道：“将军，我们给你带了点东西来。”</p><p class=\"calibre_7\">我不为人觉察地皱皱眉。我实在不喜欢那些带有血腥的战利品。有一次在屠城时，我看见一个帝国军拼命在捋一个少女腕上的金镯，因为不太容易退下来，居然一刀砍断了那个少女的手，以至于我老是梦见那一只滴着血的断手。</p><p class=\"calibre_7\">“你们拿去分吧。”</p><p class=\"calibre_7\">祈烈看了看另外几个我队里的人，笑了笑道：“这东西可不能分的。来，给将军留下。”</p><p class=\"calibre_7\">两个士兵不由分说，抬了一个大袋进来，小心地放在我的床上。我吃了一惊，虽然这口袋外面很干净，里面说不定会是些滴血的金银之类。我急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住这儿？”</p><p class=\"calibre_7\">祈烈挤了挤眼，道：“听德洋大人说的。”</p><p class=\"calibre_7\">德洋就是辎重官，也许这帮小子也给他塞了点财物了。我不想说，他们已经嬉笑着退了出去，祈烈走时还掩上了门。</p><p class=\"calibre_7\">我回到内屋，想把那一包东西叫人处理了。刚想把这包东西拖下床，却见那大口袋动了起来。</p><p class=\"calibre_7\">里面是个人！</p><p class=\"calibre_7\">我也一下子明白了祈烈的笑意。这里是个人，那么，肯定是他们找到的什么美女吧，怪不得他说是“不能分的”。</p><p class=\"calibre_7\">我解开口袋，正如我所料，里面是个捆得像个粽子样的女子。</p><p class=\"calibre_7\">她像一只被鼠虎盯上了的小动物一样，惊恐万状。我笑了笑，想安慰她几句，她却想拼命地躲开我。</p><p class=\"calibre_7\">“不要怕。”</p><p class=\"calibre_7\">这话一说出口，我就想骂自己。说得像是色迷迷的。她盯着我，眼里充满了仇恨。</p><p class=\"calibre_7\">我伸手去解她的绳子，她猛地缩成一团，躲开我。我有点尴尬地笑了笑，道：“我没恶意的，你可以走。”</p><p class=\"calibre_7\">她看了看我，眼神却还是狐疑和痛恨。我无计可施，拔出了刀，道：“把手伸出来。”</p><p class=\"calibre_7\">她也许以为我要砍断她的手臂，毫不迟疑地伸出手。我把刀一劈，一刀砍断她手腕间的绳子，连点油皮也没擦破她，道：“你走吧。”</p><p class=\"calibre_7\">她大概觉得自己听错了，道：“让我走吗？”</p><p class=\"calibre_7\">我把刀收回鞘里，道：“我说的，好像不是你不懂的话。”</p><p class=\"calibre_7\">她有点吃惊，拉开门，道：“我真要走了。”</p><p class=\"calibre_7\">我抓起床边的一件长袍扔给她。那是帝国军中平常的装束，她那副样子一出门只怕就会被人抓走。</p><p class=\"calibre_7\">她接过长袍，有点诧异地看了看我，我转过头，喝道：“你是不是不想走？”</p><p class=\"calibre_7\">她把长袍往身上一披。装束整齐了，倒像是帝国军中的一个杂兵了。看着她走出门去，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有点索然无味。</p><p class=\"calibre_7\">战争中，对敌人发善心，那是自寻死路。但战争结束后，是不是还得一点善心都没有？我解下了武侯给我的佩刀，细细把玩着。这时，刀鞘上，用金丝嵌出了“百辟”两字，这时我才发现下面还有八字铭文：“唯刀百辟，唯心不易”。是用很细的金丝嵌着，字迹很小，所以粗粗一看发现不了。</p><p class=\"calibre_7\">话很简单，可我却不知那是什么含义。当初军校中老师告诉我们，为将之道，文武兼备方为上将，文过于武则懦，武过于文则悍。尽管我更喜欢舞刀弄枪，可好像还是有点懦吧。至少，把她放走，那就是懦。</p><p class=\"calibre_7\">我叹了一口气，走出门。掩上门，看看门上德洋给我贴的那块“前锋五营楚”的牌子，不知为什么，心底有点寒意。</p><p class=\"calibre_7\">我那房子虽然偏僻，但百步以外就是营房了。现在是屠城之时，到处都是血腥和焦臭，营房这一带虽然都是算干净的，那股气味还是很重，中人欲呕。我走在一片瓦砾中，时不时地，还会看见在残砖碎瓦间露出一条断臂。</p><p class=\"calibre_7\">我背着手，走过营房。现在军士多半屠城去了。高鹫城经营近两百年，有人口三十万。战争中虽也损失不少人口，但战时逃到高鹫城的难民倒有五六十万，现在城中共有八十万人吧。要屠灭这座城，也许起码还有五六天。对于久经沙场、杀人已成习性的帝国军来说，也不是件易事。</p><p class=\"calibre_7\">现在营房里空荡荡的，看过去倒似座空营。屠城之时，除辎重营驻守外，只派少量士兵轮流驻防。包括在城外守住四门的驻军，也是轮流换岗的。那不为别的原因，只为了让所有人都能享受一番烧杀掳掠的快乐。</p><p class=\"calibre_7\">可是，自从我从军的第一天起，我就厌恶这种杀戮。</p><p class=\"calibre_7\">正想着，忽然，从身后有劲风扑来。我吃了一惊，是共和军的残兵么？</p><p class=\"calibre_7\">我没有回头，隔着衣服也感觉得到兵刃的寒意。听风声，那是长枪的声音。如果回头，只怕我会先被这一枪刺个对穿的。我的身体向前一倾，人一下扑倒，那一枪从我背上刺过。</p><p class=\"calibre_7\">那人一下刺了个空，已经在回枪准备再刺，我的右脚已经一个反踢，不偏不倚，正踢中那人的枪杆。“啪”一声响，那人的枪被我踢飞，我不等他再动手，已抽出了百辟刀。这时，边上又有一支枪刺到。但此时我已全神贯注，这一枪于我等如儿戏，左手一把抓住那人枪尖下半尺处，人趁势向后转去，右手的刀已砍向那人持枪的双臂。</p><p class=\"calibre_7\">这是军校里号称“军中第一枪”的教官武昭教我们的破枪术。在马上使出这一招来当然很难，在步下却游刃有余。使枪的自也有破解之法，但那两人只怕只是个小兵，枪术生涩得很，绝使不出反克的枪法来，除了一开始我措手不及，稍觉吃力，现在要杀他们，已是举手之劳。</p><p class=\"calibre_7\">我这一刀刚要劈下，眼角却已看见他们的装束，那是两个帝国军。我又气又好笑，怪不得在营盘门口也会遇袭，却也不敢放开手里抓着的枪杆，口中喝道：“住手！”</p><p class=\"calibre_7\">先前被我踢掉长枪的那兵丁已抓过掉下来的枪，见我喝了一声，也不由一怔。我一把夺过手中的长枪，右手回手将刀收回鞘中，道：“我是前锋五营百夫长楚休红，你们看清了！”</p><p class=\"calibre_7\">那两个士兵又同是一怔，过了一会儿，一个道：“你……你是率先冲入城中的楚将军？怎么不穿甲胄？”</p><p class=\"calibre_7\">我从怀中摸出我的令牌，道：“战事已了，当然不穿甲胄了。你们是谁的部下？”</p><p class=\"calibre_7\">他们看了看我的令牌，一下子跪在地上。一个道：“我们是第三营蒲将军下属。今日轮到我们站岗，我们见楚将军一个人过来，还以为是共和军的余党，不是有意要冒犯将军的。”</p><p class=\"calibre_7\">听到他们说的“蒲将军”三字，我不由皱了皱眉。他们口中的蒲将军的我军校里的同届同学蒲安礼，现任前锋三营百夫长，与我是平级。他出身显贵，是开显伯蒲峙的儿子。在学校时，他曾与我闹得很不愉快，现在虽属同僚，也少有来往。他们一帮高门子弟和我们几个平民出身的百夫长在前锋营中分成了两大派，下属也时常发生争斗。还有几个百夫长则两不偏袒，算是中立。不过私怨归私怨，这次围城之战，我与蒲安礼配合得不错，我能率先冲入城中也是靠了他那支人马牵制住城门口的共和军。</p><p class=\"calibre_7\">我道：“你们蒲将军现在何处？”</p><p class=\"calibre_7\">他们两人互相看了看，道：“蒲将军带着其他弟兄去追一个女子去了。楚将军，若你见到蒲将军请你向他说一声，让我们早点换岗吧。”</p><p class=\"calibre_7\">我看了看他们，道：“好吧。只是你们现在一心站好岗，别再碰到自己人没弄清就下手。”</p><p class=\"calibre_7\">他们两个诺诺连声。我走开时，却也觉得他们倒也情有可原，我没穿甲胄，的确不太看得出来。现在城中到处是杀人杀红眼的帝国军，要是我受点什么伤，实在不值得。</p><p class=\"calibre_7\">我刚要转过身，忽然想到他们说的蒲安礼是追一个女子。我道：“蒲将军追的那女子又是谁？”</p><p class=\"calibre_7\">一个士兵道：“就是刚才不久，蒲将军见有个身材矮小的人穿了一身军服匆匆忙忙地向城外走去，他喝了一声，那人扭头就跑，却是个女子，想必她不知从哪里偷了套军服想逃跑。蒲将军带了十来个正在营中的弟兄追过去了。”</p><p class=\"calibre_7\">是那个女子！我几乎一下便可断定。我急道：“他们往哪里走了？”</p><p class=\"calibre_7\">那士兵向着左边指了指。我不等他明白过来，已向左边跑了过去。</p><p class=\"calibre_7\">左边是上城墙去的路。我跑了没多久，便听得前面一阵喧哗，一个很响亮的声音笑道：“小姑娘，别跑了，你可没路好走了。”</p><p class=\"calibre_7\">那正是蒲安礼的声音，他们正在城头。我向城头跑去，石阶上，还没干透的人血让我脚下打滑，可我一点没管。我心中，只是觉得那女子既然是我放走的，如果落入别人手里，那几乎是我害的一样了。</p><p class=\"calibre_7\">我走上城头时，正见蒲安礼手里提着那女子的头发。那个女子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却像落入夹子的小动物一般，挣也挣不脱。我叫道：“蒲……蒲将军，请放手。”</p><p class=\"calibre_7\">蒲安礼回头看了看我，带着点讥讽道：“是勇士楚将军啊。楚将军的鼻子倒尖，一闻到女人味就过来了。你别急，等我们玩过了，一定送给楚将军赏鉴一番。”</p><p class=\"calibre_7\">这一通跑让我有点气喘。我压住了喘息，道：“蒲将军，实在对不住，这女子是我的，请你放开她吧。”</p><p class=\"calibre_7\">“你的？”他看了看手下那女子，手也松开了。虽然我们处得不好，但这点面子他总该给我的。他有点讥讽地对他手下道：“原来我们追的是楚将军的女人。弟兄们，权当我们长跑了一番吧，哈哈哈。”</p><p class=\"calibre_7\">他松开了那女子的头发，我跑了过去，对她道：“你不要紧吧？”</p><p class=\"calibre_7\">她站起身，用手指捋了下头发，稍稍梳理了一下，昂起头道：“我不是你的！”</p><p class=\"calibre_7\">我一怔。她不是疯了吧？难道她想落入蒲安礼手中么？蒲安礼在一边却扳住我的肩头道：“楚将军，到底是不是你的女人？”</p><p class=\"calibre_7\">她很响亮地回答说：“不是！我是自由的共和国公民，不是谁的人！”</p><p class=\"calibre_7\">我道：“你疯了么？”我刚想再说一句，蒲安礼一把扳开我，道：“楚将军，得了，你要女人再找一个吧，这个可是我们找到的。”</p><p class=\"calibre_7\">我被他扳得一个踉跄，人几乎摔倒。他手下的士兵都一阵笑，这让我有点恼怒。等站稳了，我道：“蒲将军，她是祈烈送给我的，我难道会说谎么？”</p><p class=\"calibre_7\">蒲安礼转过身，拍拍腰间的佩刀道：“楚休红，我已给足你面子了，若你再不知好歹，别怪我不客气。”</p><p class=\"calibre_7\">我心头一下子如烈焰燃起，已拔出了刀来，道：“蒲将军，别的事我可以让你，但她绝不可给你。”</p><p class=\"calibre_7\">蒲安礼转过身，看着我，慢慢道：“楚将军，你可要与我决斗？”</p><p class=\"calibre_7\">帝国尚武，决斗只消双方同意，并不犯法。和平时，就时不时会听到有人因决斗而死的消息，在军中却不常有这种事发生。因为武侯怕军中决斗会影响军纪，下令若有人决斗，则不管原因，负者及其下属将贬一级。这种处置虽然似不近情理，却让人决斗前多想一想，因为一个人若要决斗，他身上担负的便不只是自己的名声和官位了。</p><p class=\"calibre_7\">我一时冲动，居然拔出了刀，那么就是挑战的意思。可要我收回刀去，我也绝不能做。我道：“蒲将军，我不想与你决斗，只希望你能给我个面子。”</p><p class=\"calibre_7\">他狞笑道：“面子已经给你了，现在我若不和你决斗，我的弟兄只道我是怕了你，那我的面子往哪儿搁？弟兄们，清个场子，给楚将军一件软甲。看他那样，跟个读书的一样。”</p><p class=\"calibre_7\">他的手下都一阵大笑，有个兵丁脱下身上的皮甲递到我跟前。我有点吃惊，道：“蒲将军，你真要与我决斗？”</p><p class=\"calibre_7\">蒲安礼道：“不是我要和你决斗，是你要和我决斗。现在废话少说，快点准备吧。”</p><p class=\"calibre_7\">他的手下左右散开，在城墙上空出一块地方，而她则被两个士兵夹着站在雉堞边，看着我们。我两手抱刀，道：“蒲将军……”</p><p class=\"calibre_7\">他喝道：“少给我婆婆妈妈的，你若再不穿皮甲，我也要攻上来了。”</p><p class=\"calibre_7\">我情知现在势如弦上之箭，已无法再挽回。我把刀放在地上，默默地穿那件皮甲。</p><p class=\"calibre_7\">那人身材和我相差无几，只是比我瘦些，这皮甲稍有点紧。等我把皮甲上的线缚好，道：“蒲将军，失礼了。”</p><p class=\"calibre_7\">在军校中，武课有兵法、器械和拳术三大门。器械中，主要是两种，马上枪和步下刀，决斗也分马上和马下两种。我马上的本领不算最强，五年军校，每一年都有一次岁考。那一届毕业生中我枪术岁考一向只在二十名左右，而步下刀术得过两届第二名。蒲安礼刚好和我相反，他的枪术岁考从未出过前十名，而刀术却总在十名以下。在军校中，我也曾与他比试过刀术，交手三次，他无一胜绩。他的刀法完全是力量型的，刀法虽快，却转动不灵。他弃己之长，到底是什么用心？</p><p class=\"calibre_7\">现在已由不得我多想，蒲安礼一声断喝，人已如黑塔一般压了过来。我看着他的刀势，等他扑过来时，一刀格住了他的刀。</p><p class=\"calibre_7\">“当”一声，两刀的刀口一交，爆出火星。他的刀虽然没我的百辟刀好，却也尽可挡得住。我却只觉手臂一麻，全身都震了一震。</p><p class=\"calibre_7\">他的力量居然有这么大！</p><p class=\"calibre_7\">我不禁有点吃惊。尽管我知道蒲安礼的力量在军中是过人的，但自信自己足以挡得住。可是现在他的力量居然有这么大，也许是杀人杀多了，锻炼出来的吧。尽管我也时常锻炼，可与他一比，就相形见绌了。</p><p class=\"calibre_7\">他还在压下来，我人向后一跳，已跳开了三四步，心里不禁有了点怯意。</p><p class=\"calibre_7\">他嘿嘿地笑了笑，大踏步向前走来。他的气势，真的有如泰山压顶，我几乎被他压制得喘不过气来。</p><p class=\"calibre_7\">他一定还有弱点的！</p><p class=\"calibre_7\">我努力找着他身形的破绽。如果我败了，不仅是我这百夫长的位置保不住，祈烈他们也要跟着我降一级。就算为了我属下这八十多个弟兄，我也绝不能败！</p><p class=\"calibre_7\">等蒲安礼走过来，我咬了咬牙，不等他站稳，人已扑了上去。</p><p class=\"calibre_7\">上一次是他进攻，这一次该轮到我了。</p><p class=\"calibre_7\">我冲到蒲安礼跟前，他像没知觉一样，一动不动。我的刀砍到他胸前，手忽然一软，他忽然把手中的刀在胸前一横。我的刀一碰到他的刀，他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冲，我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手中的刀几乎要脱手。他却不等我变招，那把放在胸前的刀一翻，压住了我的刀，顺着我的刀平推过来。</p><p class=\"calibre_7\">如果不弃刀，我的手指一定会被他削断。</p><p class=\"calibre_7\">我咬了咬牙，手上却快得多，右手一下松开了刀，从他那刀上抽出来。他的刀正用力向下压，胸前已是空门大开，我右手已变拳，狠狠一拳打向他胸口。</p><p class=\"calibre_7\">这一拳是孤注一掷了。他的刀正平平削来，我若这一拳速度慢些，他的刀先到，那我这一拳便打不到他。但他的速度还是比不过我，我这拳的力量虽不是太大，但他胸前除了软甲，全无防备，“砰”一声，这一拳实实地打在他胸口上。他一个踉跄，整个身体都向后退去，那刀向胸前一挥，大概要砍断我的手。我的右手却已收了回来，又伸到他那刀上，一把抓住了我刚才脱手的百辟刀，这刀只下落了一掌的距离。</p><p class=\"calibre_7\">这一招实在太快，大概除了蒲安礼，旁人都没看清。他那些下属同时发出一声“可惜”，也许是以为他自己滑了下才让我脱身的，当然不会为我一拳没打倒他叫可惜。</p><p class=\"calibre_7\">他们的话音未落，我右手的百辟刀已经抽回，顺势用刀尖刺向他胸口。他嘴里断喝一声，人退了一步。他的声音震得我耳朵里直响，我的刀却没有滞涩，已向前逼了一步。</p><p class=\"calibre_7\">蒲安礼自己也没料到我这把刀如影随形，居然还在跟着他向后退，脸上也有点变色。他脚下又退后了一步，手中的刀却胡乱向上挥来。我右手向后一缩，手已脱开刀柄，已变成拳，在他那刀向上挥个空后，又是一拳打在他胸口。</p><p class=\"calibre_7\">这一拳正打在刚才同一个地方，他再不能泰然处之了。他变招居然也跟得上我，向上挥个空的那刀又向下挥来。此时我的右手已缩回来抓住刚才脱手的刀，又一刀刺向他胸口，他这一刀“啪”一声又压到我的刀上。</p><p class=\"calibre_7\">他的下属在一边又震天般齐吼道：“好！”不等他高兴，也不等那些人的叫声消失，我的右手又已弃刀，缩回，化成拳，“砰”一声，不偏不倚，第三次打在他胸口同一个地方。</p><p class=\"calibre_7\">这一拳他已经受不了了。我的力量虽没他大，可他也不是铁打的，受不了在那么短时间内吃我三拳的。他人向后又退了一步，我的右手又伸到他的刀下，抽回了那把百辟刀，这时他下属们的那声“好”还没叫完，却突然戛然而止。</p><p class=\"calibre_7\">我把刀用两手抱在胸前，道：“蒲将军真是好本领，我们不分胜负，就此罢手吧。可还请蒲将军把那女子送给我。”</p><p class=\"calibre_7\">蒲安礼的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他不愿厚着脸皮也和我一样说是不分胜负，可要他明说败绩，只消我告到武侯跟前，只怕更要受到处分。半天，他才道：“你的本领确实好。弟兄们，这女人就让给楚将军吧。”</p><p class=\"calibre_7\">我扭头看了看她，她刚才一直都在看着我们，现在那两个士兵散去了，她靠在墙上，动也不动。正是黄昏，斜阳烁金，余霞散绮，她的样子倒十分美丽动人，怪不得祈烈会把她送给我吧。我不禁心头一动，收刀入鞘，向她走去，伸出了手来道：“来，跟我走吧。”</p><p class=\"calibre_7\">她像看见鬼一样，叫道：“别碰我！”</p><p class=\"calibre_7\">我怔了怔，只道她还有点拉不下面子，笑道：“别害怕，现在你是我的人了。”</p><p class=\"calibre_7\">她双手在墙头一按，人轻盈地跃上了雉堞。她穿着帝国军平时穿的那种长袍，倒显得姿态美妙至极。我正想再安慰她一句什么，她站在雉堞上，大声道：“不，我不是你的，我是自由的！”</p><p class=\"calibre_7\">她喊着，人向外一跃，已像飞鸟一样向城下扑去。我大吃一惊，道：“别做傻事！”人冲了过去，却哪里来得及？</p><p class=\"calibre_7\">在人们的惊呼中，她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一般，落下十几丈高的城头，身上，犹带着夕阳的余晖。</p><p id=\"filepos44196\" class=\"calibre_3\"><span class=\"calibre3\"><span class=\"bold\">第二章　譬如火宅</span></span></p><p class=\"calibre_6\">每个人座前都放了一壶酒和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蒲安礼的座位和我之间隔了第四营的百夫长，他不时怒视我一眼，大概还在为昨天那女子的事迁怒于我。只是这是武侯宴上，他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在这儿向我挑衅。</p><p class=\"calibre_7\">今天一早，祈烈告诉我，晚间武侯将为我们前锋营的二十个百夫长庆功。可是昨日那女子的死还让我心神不定，下午一觉，居然睡过了头。待我赶到武侯营帐时，已是最后到的了。武侯倒也没有怪罪，他大概以为我加入屠城，斩断妇人之仁去了，哪里知道我又是妇人之仁发作。要是他知道我用他赐我的宝刀去和蒲安礼争夺一个女人，只怕会更生气的吧？</p><p class=\"calibre_7\">我们落座后，武侯拍拍手，道：“军中无以怡情，唯有水酒一杯，列位将军请海涵，老夫先敬列位将军一杯。”</p><p class=\"calibre_7\">我们二十个百夫长有七个新由属下的什长提拔上来，武侯大概也是笼络他们一下的意思吧。前锋营百夫长，官职虽不大，却属武侯最为得意的精锐，立功也甚易，这一仗结束后，有一大半肯定会或高或低地提升的，这一次也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以百夫长的身份聚饮了。</p><p class=\"calibre_7\">军中的厨子是武侯从京中带来的。武侯有三好：美酒、宝刀、名马，在男人最爱好的女色上倒不太看重，身后一班女乐也是临时拼凑的吧，纵然丝竹之声入耳动听，也掩不住她们面上的依稀泪痕。</p><p class=\"calibre_7\">在他的举杯中，我们都举起杯，向武侯祝道：“君侯万安。”我却注意到，武侯身边那两个亲兵，今天只有一个侍立在他身后，另一个不知有什么事去了。</p><p class=\"calibre_7\">正要喝下这第一杯酒，忽然丝竹之声乱了一音，像是万山丛中忽然有一柱擎天，远远高出平常。我对音乐虽没甚特别爱好，可这一支《月映春江》是从小听熟的，不由看了看那班女乐。</p><p class=\"calibre_7\">乱音之人，是左手第四个弹琵琶的女子。她的面色如常，那一音已乱，却顺势弹下，渐渐平复。这支《月映春江》本是宫调，她那一音已转至商调，初听有些突兀，现在听来，倒似丝丝入扣，好像本来就该如此。我看看武侯，他倒没有什么异样，想必听不出来吧。</p><p class=\"calibre_7\">那女子面如白玉，一身淡黄的绸衫，那班女乐个个都是绝色，她更是个中翘楚。只是，在她脸上，面无表情，神色像僵住了一样。也许，她在想着被战火烧尽的故宅，被钢刀砍死的父母兄弟吧？</p><p class=\"calibre_7\">我有点怔怔，半晌，将手中的酒杯一仰，一饮而尽。只觉酒味入口，酸涩不堪。酒本是美酒，但此时饮来，不啻饮鸩。</p><p class=\"calibre_7\">这时，那亲兵忽然从后面急匆匆赶进来，凑到武侯耳边说了句什么。武侯重重地在桌案上一拍，喝道：“果然是实事？”</p><p class=\"calibre_7\">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案上一只酒杯也跳了一下。</p><p class=\"calibre_7\">武侯的震怒我见得不多，但每一次震怒都会血流漂杵，伏尸千里。我注意到，连他身边那两个形影不离的亲兵都有点变色。</p><p class=\"calibre_7\">我们这二十个百夫长也不由一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p><p class=\"calibre_7\">武侯道：“你和列位前锋营的勇士们说说，那是什么事。”</p><p class=\"calibre_7\">那亲兵走上前，大声道：“左路军统制，鹰扬伯陆经渔，驻守城东，指挥不力，私开城防，致使共和叛首苍月及从逆军民两千余人于东门脱逃。”</p><p class=\"calibre_7\">在座的人都是一怔。陆经渔，那是武侯爱将。他是我军校早二十年的师兄，也是我的兵法教官。听说他毕业那一年，军校的一千多毕业生中，他的成绩名列第一，为此得到先帝嘉奖。十多年前，曾经有北疆的翰罗族海贼聚众十万来犯，先帝命武侯讨伐，当时他是前锋营统制，于初时战势不利时，冲锋陷阵，连胜十七仗，扭转了战局。后又转战七百余里，斩首两万，将翰罗海贼追至极北冰原之地，在武侯大军发动总攻时，连破翰罗军十座冰城，全歼翰罗军使其灭族一役，他居功第一，自此起被人称为冰海之龙，受封为鹰扬伯，声誉之盛，一时无两。他一直是武侯的左膀右臂，在军中也以治军严整、待人宽厚著称，有人说因为他是武侯门生，因为自幼家境贫寒，是武侯一手将他带大，知遇与养育之恩令他对武侯忠贞不贰，不然，他早已取武侯而代之了。后来虽然承平日久，武人多无建树，但这次征战，他所统的左路军是第一支进抵高鹫城下的，而且损兵最小，可见确实是名下无虚。说他指挥不力，那几乎是个笑话。</p><p class=\"calibre_7\">我还在胡思乱想着，蒲安礼已经趁众而出，跪在地上道：“君侯，陆将军绝非带兵无方之人，此事恐出谣传。”</p><p class=\"calibre_7\">虽然我和蒲安礼不太和睦，但他这话却深得我心。</p><p class=\"calibre_7\">武侯道：“蒲将军不必多言，此事绝非空穴来风，日间我得知此事，初时还不信，现在却也确凿无疑。前锋五营百夫长楚休红。”</p><p class=\"calibre_7\">我一怔，走出座位跪在帐前，道：“君侯，末将听令。”</p><p class=\"calibre_7\">武侯掷下一支军令，道：“我命你速将陆经渔缚来，如其敢违令不遵，立斩！”</p><p class=\"calibre_7\">他这一掷之力很大，那支铁铸令牌把地面也磕了个小坑。我接过军令，道：“遵命。”</p><p class=\"calibre_7\">站起身时，却见蒲安礼狠狠瞪了我一眼。他这一批人当初在军校是陆经渔直属的一班，平常他们也以此自傲。武侯也是为了照顾到他们的师生之谊，才会让我去将陆经渔缚来的吧。如果要捉拿旁人，我一定很高兴地做这事，但此时，我却更希望蒲安礼能再据理力争。</p><p class=\"calibre_7\">只是他已退回座位。他那一班四个百夫长，一个个都瞪着我，好像我是那告密的一样。</p><p class=\"calibre_7\">我提着将令走出武侯营帐，祈烈和几个什长在帐外等我。武侯赐饮，不是小事，他们也得在外侍立。祈烈见我急匆匆走出来，道：“将军，出什么事了？”</p><p class=\"calibre_7\">“武侯命我捉拿鹰扬伯陆经渔。”</p><p class=\"calibre_7\">“什么？”</p><p class=\"calibre_7\">他也吓了一大跳。陆经渔的名字，在军中已近于神话，几乎要盖过武侯的名字了。武侯固然喜怒无常，但陆经渔现在是左路军统帅，我去捉拿他，若他部下哗变，只怕我这条命也要交代了。</p><p class=\"calibre_7\">我有点茫然，只是道：“走吧。”</p><p class=\"calibre5\" style=\"margin:0pt; border:0pt; height:1em\"> </p><p class=\"calibre_7\">我带着祈烈和我部下的十个什长向东门走去。还没到东门，便闻到一股焦臭之味。陆经渔所部是仅次于武侯的中军攻入高鹫城的。共和军全力防御东门，没料到武侯将主力绕到了南门，否则一定是陆经渔第一个攻入城中。</p><p class=\"calibre_7\">陆经渔所部两万人驻守在城门边，营帐整整齐齐，比武侯所统的中军毫不逊色。反观我们前锋营，因为是属于武侯直属的嫡系中的嫡系，多少有点骄横之气，营帐虽然齐整，但连我们这批百夫长也时常要闹点事，军纪反是以左路军最为严明。</p><p class=\"calibre_7\">我走到营帐前，一个军官走上前来，道：“来者何人？”</p><p class=\"calibre_7\">天色已暗，在火把的光下，却见那人面色如铁，身材虽不很高大，看上去却有山石一般坚实的感觉。他大概是陆经渔最为信任的中军官何中吧。</p><p class=\"calibre_7\">我举起将令，道：“前锋五营百夫长楚休红，奉君侯将令，请陆将军议事。将军是……”</p><p class=\"calibre_7\">那人道：“小将左路军中军官何中。楚将军英勇无敌，小将也很佩服的。”</p><p class=\"calibre_7\">何中接过将令检查了一遍，恭恭敬敬地还给我，道：“爵爷在城头上，我带你们上去。楚将军请。”</p><p class=\"calibre_7\">陆经渔部果然名下无虚，那些兵丁无声无息，整整齐齐地让开一条道。我跟着何中，沿着上城墙的石阶走上去。</p><p class=\"calibre_7\">东门攻防也极为惨烈，陆经渔虽然用兵如神，但共和军最后的精英几乎全在东门了，这一仗帝国军折损的千余人有一半是左路军的。这石阶上，尽是些已经凝结的血痕，而石面上也伤痕累累。我实在想不通，以如此严整的布置，陆经渔居然会让苍月公和两千多个城中居民逃出去，难道他部下都睡着了还是什么？</p><p class=\"calibre_7\">走上城头，只见有个人坐在雉堞上，正入神北望。何中走到他跟前，小声道：“爵爷，武侯命人来传，来人便在后面。”</p><p class=\"calibre_7\">那人站起来，转过身，道：“何兄，你先下去吧，我自己跟他们走。”</p><p class=\"calibre_7\">何中一言不发，走下城头。等他一走，我身边的几个什长便作势欲上。我止住了他们，道：“陆将军，武侯命我传将军前去议事。”</p><p class=\"calibre_7\">陆经渔抬起头看了看我，道：“阁下是……”</p><p class=\"calibre_7\">我行了一礼道：“末将前锋五营百夫长楚休红，参见陆将军。”</p><p class=\"calibre_7\">陆经渔道：“是率先攻入城中的楚将军啊，今日十万大军，尽在传颂楚将军之名。”</p><p class=\"calibre_7\">我心里不由有点得意，一躬身道：“末将岂敢狂妄，那是全赖武侯带兵有方，共和叛军才能一鼓而灭。”</p><p class=\"calibre_7\">陆经渔笑了下，道：“带兵有方？呵呵，无非杀人有方。”</p><p class=\"calibre_7\">他这话有点言外之意吧，只是我没反驳，只是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p><p class=\"calibre_7\">这时我才看清他的相貌。陆经渔在军校中，少穿军服，一向着士人装。现在他一身戎装，铁盔放在一边，一身铜甲上，带着些血迹，在城下的火把光中，倒似斑斑驳驳。</p><p class=\"calibre_7\">“楚将军，坐吧。”陆经渔走到靠里的一边，在一块残余的雉堞上用手扫了扫碎石，却并没有跟我就走的意思。</p><p class=\"calibre_7\">我坐到他身边，心中却纷乱如麻。武侯的命令绝不可违抗，可若他不肯跟我走，要我杀这么个手无寸铁之人，我也实在下不了手。</p><p class=\"calibre_7\">坐在城头，一眼望下去，尽是残垣断壁，而高鹫城正中的国民广场中，正堆火焚烧尸首，远远望去，也看得到尸横遍地。城中不少地方还在传出零星的哭喊，在暮色中听来，像一阵冰水淋入心头，那也许是高鹫城中残余的居民被搜出了吧。高鹫城经此大劫，只怕永无回复元气之日。</p><p class=\"calibre_7\">陆经渔看着城下，慢慢地说道：“是武侯命你来捉拿我吧？”</p><p class=\"calibre_7\">我不语，只是坐着，手摸着城砖。帝国有两大坚城，号称“铁打雾云，铜铸神威”，而高鹫城被称作是“不落城池”，是仅次于那两座高城的第三大城，城墙虽然比雾云、神威两城稍矮一些，却全是用南疆特产的一种大石堆起。第一代苍月公铸城时，据说用了二十三万民夫，历时两年才完工。现在，那些石城砖上却都是伤痕累累，雉碟也大多断了。我的手摸在那粗糙的断面上，掌心也感到一股刺痛。</p><p class=\"calibre_7\">他看着城池，低低地道：“围城三月，我曾亲眼看见城中百姓不顾一切，想要逃出城来。武侯命我，有出城者杀无赦。我做下此事，便知要担当起一切后果了。只是当年大帝明令不得杀降，何况那些是手无寸铁的百姓。”</p><p class=\"calibre_7\">师出已逾十月，围这城便已围了三个月。听说出发时文侯鉴于高鹫城城池坚固，曾向武侯面授机宜，定下这“为渊驱鱼”之策，将苍月公残兵以及难民尽驱到高鹫城来。苍月公可能也没想到他这城里一下子多了那么多人，本可支撑数年的粮仓一下子便空了。不然，以高鹫城之坚，只怕武侯的四将合围之计难有胜算，城内粮草未光，我们的粮草先已耗尽了。</p><p class=\"calibre_7\">我依然不语。正是他这一念之仁，惹祸上身了。他站起身来，笑了笑，道：“楚将军，我们走吧，武侯只怕已然等急了。”</p><p class=\"calibre_7\">祈烈走上前来，想以绳索缚起他，我叱道：“退下！不得对陆将军无礼。”</p><p class=\"calibre_7\">祈烈却不退下，道：“将军，武侯明令我们将陆将军缚去，如果不遵号令，将军只怕也不好交代。”</p><p class=\"calibre_7\">陆经渔回头看了看我，道：“楚将军，你这亲兵说得对。军令如山，若有人例外，焉能服众？”</p><p class=\"calibre_7\">他伸出手来，让祈烈缚上了。我站着，一动不动。等祈烈绑好了，陆经渔道：“楚将军，走吧。”</p><p class=\"calibre_7\">我看着他，突然有种心酸。我道：“陆将军，我愿以功名赎陆将军之命。”</p><p class=\"calibre_7\">前锋营里，我虽与蒲安礼那几个关系不太好，另外有五六个百夫长却与我是生死之交。如果他们知道我这么做，也一定会和我共同进退的。</p><p class=\"calibre_7\">陆经渔道：“楚将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以武侯治军之严，你这么做也无济于事。放心吧，按我以往的功劳，武侯不会杀我的。”</p><p class=\"calibre_7\">这时，城头下突然亮起一片火把，也不知有几百支。我吃了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何中匆匆上来，道：“爵爷！”</p><p class=\"calibre_7\">陆经渔的脸沉了下来，道：“何兄，你这是做什么？”</p><p class=\"calibre_7\">何中道：“爵爷，我军一万八千二百零三位弟兄，都愿以身相殉。”</p><p class=\"calibre_7\">我的脸有点变色。这何中话说得可怜，但话中之意，却是在威胁我。看来，这次差事的确不好办。</p><p class=\"calibre_7\">陆经渔喝道：“胡闹！何兄，君侯于我，等若父子，你们岂可说这等话令他难办？快退下。”</p><p class=\"calibre_7\">何中却不退下，道：“爵爷，你这次前去，定是凶多吉少。何中身受爵爷大恩，未能杀身以报，心中有愧。只求爵爷让我为爵爷殉死。”</p><p class=\"calibre_7\">陆经渔面沉似水，道：“胡闹，我命你整肃部下，听候武侯将令，不得有任何异动！”</p><p class=\"calibre_7\">他虽然被绑着，话语间，依然还是叱咤风云的一军主帅。何中还待说什么，陆经渔道：“楚将军，我们走吧。”</p><p class=\"calibre_7\">他已向城下走去。城下，大约左路军的军官都已在了，见陆经渔下来，齐齐跪倒。在火把的光中，我见陆经渔眼中，依稀也有点泪光。</p><p class=\"calibre_7\">我一言不发，跟着陆经渔走去。</p><p class=\"calibre_7\">一进营帐，其余的百夫长都在，女乐早已退下了，大家都在等候。陆经渔跪倒在武侯座前，道：“卑职陆经渔，请君侯万安。”</p><p class=\"calibre_7\">武侯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神色，他慢吞吞道：“陆将军，昨日有两千余共和叛军自你驻守的东门逃出，此事可是属实？”</p><p class=\"calibre_7\">陆经渔垂头道：“属实。只是当时我见那两千余人大多是妇孺，一时动了恻隐之心。”</p><p class=\"calibre_7\">武侯猛地一拍桌子，喝道：“你知不知道，叛贼首领苍月也混杂在这批人中逃出城去。此役未克全功，你罪责难逃！”</p><p class=\"calibre_7\">陆经渔的声音还是很平静，道：“违令不遵，军法当斩，卑职不敢狡辩，请君侯发落便是。”</p><p class=\"calibre_7\">我刚要跪下，蒲安礼他们一帮四个百夫长已抢出座位，跪下道：“君侯，陆将军诚有不是，但请君侯看在陆将军过去的功劳上，从轻发落。”</p><p class=\"calibre_7\">此时，我与剩下的十六个百夫长齐齐跪下，道：“请君侯三思。”</p><p class=\"calibre_7\">武侯的脸有点红，但此时已渐渐平息。半晌，他才道：“陆经渔，若人人皆以过去的功劳作为搪塞，军纪岂不是一纸空文？你久在行伍，此理不会不知。”</p><p class=\"calibre_7\">陆经渔道：“卑职明白，请武侯发落便是，卑职不敢有半句怨言。”</p><p class=\"calibre_7\">此时武侯已趋平和，道：“陆经渔，为将之道，令行禁止，若有令不遵，如何能够服众？这次你所犯此罪不小，但看在过去功劳上，姑且记下。我命你点本部铁骑一千，我另将前锋营拨与你使用，十日之内，若不能取苍月首级回来，你便将自己的人头送来吧。”</p><p class=\"calibre_7\">这个处置虽还有点苛刻，却也不是完不成的。苍月的残兵败将已没有什么战斗力了，加上身上一大批平民，胜来更是轻易。问题是十天里要找到苍月公，那倒是个问题。</p><p class=\"calibre_7\">陆经渔道：“谢君侯，我速去办理。前锋营诸位将军连日血战，卑职不敢劳动，还是用我本部骑军。”</p><p class=\"calibre_7\">我的心一动。陆经渔不要我们随同，那可能已起了逃亡之心，这要求只怕武侯不会同意。</p><p class=\"calibre_7\">哪知武侯想了想，道：“也好。你即刻出发，十日之后，或苍月之头，或你之头，你任选一个呈上来。来人，解开他。”</p><p class=\"calibre_7\">他的亲兵把陆经渔解开了。陆经渔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道：“多谢君侯，我这就出发。”他又向我们拱了拱手，道：“列位将军，多谢。”</p><p class=\"calibre_7\">看着他出去，我心里不禁有点空落落的。只怕，从此军中再见不到这号称“冰海之龙”的勇将了。</p><p class=\"calibre_7\">这时，武侯在座上道：“列位将军，请入座，今日尽欢而罢。”</p><p class=\"calibre_7\">那班女乐又出来了。六个身穿绸衫的女子，吹奏起一支欢快的乐曲。那是一支古曲《坐春风》，是两百余年前的名乐师曾师牙根据一本古书所载乐曲所作，酒肆歌楼中，人们点此曲的最多。武侯命奏此曲，似要将刚才的肃杀冲淡一些。</p><p class=\"calibre_7\">我举起一杯酒。这酒是武侯命人特制的美酒。酿酒之术，也是从古书上发掘的。据说最好的美酒可以点燃，帝国的大技师们虽绞尽脑汁，按那些残破不全的古书记载造出酒来，却无论如何也点不着。真不知古人是如何酿出那种酒来的。</p><p class=\"calibre_7\">这酒放在一把小壶中，下面是一只小小的炭炉，让酒温保持适口。我倒了一杯，一饮而尽，两个身着红黄纱衣的女子则在帐中曼舞，营帐之内，春意融融。可是，我心底隐隐地却有种不安。偶尔看一眼那弹琵琶的黄衫女子，她还是面无表情，指下，像是熟极而流，一串串乐声从指下流出，却又似山间流水凝成冰粒，听得全无春风骀荡之意，倒像春寒料峭，夜雨芭蕉，一片凄楚。</p><p class=\"calibre_7\">我们每人饮了大约都有半坛酒了吧，几个酒量不佳的百夫长已有醉意，苦于不能请辞，看他们渐渐已不以宴饮为乐了。我的酒量甚宏，但也有点头晕，眼角看去，蒲安礼却神定气闲。那也难怪，酒不是寻常百姓喝得起的，只有蒲安礼这等世家子弟才能自幼便时饮美酒，不至于喝到烂醉如泥。</p><p class=\"calibre_7\">武侯也微有醉意，忽然笑道：“扫平共和叛贼，诸位将军都立下战功。过几日大军班师，今日请大家放浪形骸。来人，再添酒来。”</p><p class=\"calibre_7\">此言一出，贪杯的面有喜色，酒量浅的却暗自苦笑。我的注意力却全放在了武侯漏出的那句话上了。他说“过几日”便要班师，那么，他已默许了陆经渔的逃亡吧。以武侯这等似乎不近人情的人，心中也有常人一般的感情。</p><p class=\"calibre_7\">不知过了多久，我也只觉头有点痛了。待宴会散去，我们二十个醉醺醺的百夫长走出营帐，等在外面的亲兵和什长纷纷围上来，扶住自己的主将。南疆地气温暖，可毕竟只是初春，夜深了犹有寒意。外面的冷风一吹，倒舒服些。祈烈迎上来道：“楚将军，你能骑马么？”</p><p class=\"calibre_7\">我笑道：“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p><p class=\"calibre_7\">虽然人有点醉，但骑马还没问题。我甩蹬上鞍，却手一松，差点摔下来。祈烈在下面扶住我，道：“楚将军，若不能骑马，我还是到德洋大人那儿借辆车来。”</p><p class=\"calibre_7\">我摇摇头，道：“德洋大人只怕早入睡了，你别去招人嫌。”</p><p class=\"calibre_7\">骑在马上，走在回自己营房的路。十万大军，四门各自分驻两万，我们这批武侯的嫡系则驻在城中。这两天屠城，已从城南屠到城北，夜色中还听得到女人的哭喊，孩子的尖叫。我抬起头，看着天，真有点不知身处何世之感。</p><p class=\"calibre_7\">天空中，星月迷离，几丝浮云飘荡在深蓝的天空。只是因为城中还有四起的烈火，把天空烧得也似有种血红。</p><p class=\"calibre_7\">屠城还要持续两天吧。两天后，我们将满载金珠、女子以及工匠班师。列次屠城，虽说不杀年轻女子和工匠，但屠城之时哪管得了这么多，两个帝国军争夺一个女子，两不相让，以至于将那女子砍成两半大家分了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也时常有，不用说什么工匠了。</p><p class=\"calibre_7\">不知为何，我总是想起那个女子。她从城头坠下，身上带着斜阳的余晖，那时的情景让我久不能忘，此际也依然历历在目。</p><p class=\"calibre_7\">祈烈和那十个什长跟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相随。他们也都分了几杯酒，大概都陶醉在那一点微醺中吧。有一个嘴里忽然哼哼着一支小调，也不知唱些什么，夹杂在那些时而出现的哭叫声中，让人觉得心底也有凉意。</p><p class=\"calibre_7\">正昏头昏脑地在马上走着，身后两个什长忽然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响，似乎是争论前面一幢屋角上的一个鸱吻是什么。一个说那是一条龙，一个却说是鼠虎。</p><p class=\"calibre_7\">我转头道：“你们说的是什么？”</p><p class=\"calibre_7\">那什长道：“你看那边。”</p><p class=\"calibre_7\">暮色中，那儿一幢屋子的顶上，伸出一根长长的影子，说不上什么，略具人形，可也不太像是人。我笑道：“这有什么好争的，看看便知。”</p><p class=\"calibre_7\">那什长道：“太暗了，哪里看得清？”</p><p class=\"calibre_7\">我道：“小烈，我的贯日弓拿来了么？”</p><p class=\"calibre_7\">那把弓是我的一件宝物。平常弓只能射二百步左右，强弓最多只能射到四百步。这把弓据说开满了可以射到八百步，只是我最多只能射到五百步。现在离那鸱吻的距离不过百步之遥，要射到那儿，自不在话下。</p><p class=\"calibre_7\">祈烈道：“哎呀，今天可没带来。”什长中的神箭手谭青道：“将军，我带了弓来了。”</p><p class=\"calibre_7\">他把弓交给我，我试了试，比我的贯日弓弓力软了些，但也可用。谭青以百步穿杨著称，准头比我还好，不过力量却远不及我了。</p><p class=\"calibre_7\">我道：“把一支火把绑在箭头上，待我把这箭射过去，让你们看个清楚。”</p><p class=\"calibre_7\">众人都叫起好来。这一带已被屠过两次，不会再有人了，营房离这儿也远，周围已被拆成一片白地，便是着火也烧不过去的。我把箭头绑了一支火把的箭扣在弦上，拉满了，只见暗夜中如一道闪电，那支箭直射向那个东西。</p><p class=\"calibre_7\">祈烈和众人都叫起好来，眼看那箭已到了那东西前，忽然见那东西动了起来，“啪”一声，那支箭被击得飞向别处，不知落到什么地方了。</p><p class=\"calibre_7\">喝彩声戛然而止。刚才火把照过的一瞬间，我们都看见了那个东西。那是一张古怪的人脸，而身上穿着绿油油的鳞甲，在刚才的一瞬间，那张脸显得狰狞可怖，不似人间所有。</p><p class=\"calibre_7\">我浑身打了个寒战，道：“你们看清那是什么？”</p><p class=\"calibre_7\">他们都面面相觑。要说那是个人，怎么会在房上？而且也太矮了点，倒像只有半截身子一般。忽然祈烈道：“我想明白了，那是个共和军的余党，平常躲在房顶和藻井之间，他在房顶挖了个洞，探出半个身子来查看，被我们发现了。”</p><p class=\"calibre_7\">这话倒也说得通。我心头却已燃起战意，道：“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p><p class=\"calibre_7\">如果是平常，我连屠城都不愿参加了，不必说是这么一个晚上去搜捕共和军余党。但此时我已是半醉，只觉浑身都是杀气，恨不能立刻杀一两个人试试刀锋。</p><p class=\"calibre_7\">他们身上的杀气也被我点燃了，谭青道：“他在动了！我们守住各个出口，别让他跑了！”</p><p class=\"calibre_7\">这几幢房子已是孤立在这一片白地正中，若是四周各有一个守着，里面跑出什么来都能看到。屋顶那人果然正缩回那屋子去，我道：“谭青、孔开平、申屠毅、王东，你们四人守在外面，其他人跟我去搜！”</p><p class=\"calibre_7\">我翻身下马，只觉适才所饮之酒也似在身上烧了起来，身体开始发热。</p><p class=\"calibre_7\">踩着满地的瓦砾，我握着百辟刀，带着七个人向那屋子冲去。这一片屋子以前想必是富人聚居之地，也被屠得最早，屋子却高大坚固，不少还很完整。我左手握着火把，找着在外面看到的那幢屋子，祈烈跑过来道：“将军，是那间。”</p><p class=\"calibre_7\">我们跑了过去，却见那屋子大门紧闭。那种大门是向外开的，里面想必有门闩。祈烈上前拉了拉，却拉不开。这在屠城过后的地方倒是件奇事，我喝道：“让开！”</p><p class=\"calibre_7\">我上前，伸出百辟刀，插进门缝，向上一划，果然划到了门闩。这种门闩两头有销，若已用销子销住，那只能破门而入了。我试了试，却觉这门闩却没销住，用力一挑，将门闩挑开，道：“拉门。”</p><p class=\"calibre_7\">祈烈上前拉开了门。</p><p class=\"calibre_7\">那门才拉开，只觉一股血腥的恶臭气扑面而来，如一个噩梦一般，一个骷髅一般的人直向我扑过来！</p><p class=\"calibre_7\">我大吃一惊，想不到此际还有人敢来伏击我。我向后一跳，百辟刀已然出手，几乎连声音也没有，那刀如破腐木，一挥而过，那个扑向我的人一下子头飞了起来。</p><p class=\"calibre_7\">若是平常人，定然有血从腔子里直喷出来，可是那人的头被我砍下，居然一滴血也没有，只是向前扑倒在地，那颗头也在地上直滚过来。此时，我们才看见那人原来早已死了，身后有一个很大的伤口，刚才那尸体是扑在门上的，想必他在想逃出门时，正要拔门闩，被人从身后杀死。</p><p class=\"calibre_7\">祈烈上前照了照，道：“死得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身上的皮肉几乎都已烂尽，想是城未破时便已死了。”</p><p class=\"calibre_7\">围城三月，城中粮草尽时，只坚持了十来天，也曾见到城丁将女人残忍地杀死，吃掉。想必，这人因此而死的吧。只是他身上衣服还在，不似被割过肉的样子。</p><p class=\"calibre_7\">祈烈道：“将军，你听到有声音吗？”</p><p class=\"calibre_7\">我侧耳倾听，却也听不出什么，外面所见之人只怕还在屋里。我照了照，这本是正堂，并无藻井，照上去，黑黝黝的屋顶下，是横七竖八的梁栋。我道：“到里面看看。”</p><p class=\"calibre_7\">我们分成两批，各到左右的内室去看看。我往左走，才进内屋，刚一照，一个什长已捂住嘴，吐了出来。</p><p class=\"calibre_7\">里面，有几个女人的遗骸。说是几个，那也实在分不清了。我们尽管都可说已身经百战，每个人都杀了不下十个人了，但如此恶心恐怖的场景也是第一次看到。</p><p class=\"calibre_7\">祈烈站在我身边，道：“将军，这是怎么回事？”</p><p class=\"calibre_7\">我把刀握得紧紧的，左手的火把照了照上下，小声道：“叫弟兄们小心。”</p><p class=\"calibre_7\">还不等我说完，右边有人发出了一声怪叫。我只道发生了什么事，和几人一下冲过去，一进右边内室，只见那里的三个什长正挤作一团，瑟瑟发抖。</p><p class=\"calibre_7\">屋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都已死了，半躺在床上，下半身伸出床外。尸首虽较完整，但脸色发青，骨头有戳出皮肉来的。他们脸上还带着极端的惧色，好像是用一匹大布把他们慢慢生生勒死，以至于骨头都断裂。而他们的两条腿，都已经成了血淋淋的白骨。</p><p class=\"calibre_7\">祈烈小声道：“真是残忍。为什么要做这等事？”</p><p class=\"calibre_7\">我看看他，没说什么。帝国军似乎谈不上有指责别人残忍的资格，可杀人杀到如此地步，那简直不像是杀人，而是借杀人玩乐了。</p><p class=\"calibre_7\">我看着周围。那两具尸首身下有些黏液未干，我凑上前去，祈烈在一边道：“将军，小心点。”</p><p class=\"calibre_7\">我用刀尖挑了一点，那些黏液是一股腥臭之味，像是什么爬虫类的唾液。我道：“那人一定还在屋里，小心。”</p><p class=\"calibre_7\">我们不敢分开，搜了几间屋子。这家人只怕是户大家庭，上上下下有数十人，而这数十人都已死了，没有一具尸首是干干净净的。</p><p class=\"calibre_7\">搜完一遍，我们聚集在大堂中，祈烈道：“将军，怎么办？”</p><p class=\"calibre_7\">此时我的酒意都已成为冷汗，尽从背上流走了。我道：“把这些尸首烧了吧，小心别烧到别处去。”</p><p class=\"calibre_7\">祈烈点点头，他们找也些长长的棒子，把那些零零碎碎的尸体都堆在大堂上，床上那些尸块也用被子或床单包到一处。这足足有几十个尸体堆得如小山一般，我打着了火镰，点燃那堆尸体。</p><p class=\"calibre_7\">不论这些人中有谁，或主或奴，现在都要成为同样一堆灰烬，再无法辨认了。</p><p class=\"calibre_7\">我拿过他们找来的一根木棒，把那些掉出火堆的尸块推进去。</p><p class=\"calibre_7\">正烧着，忽然听得头顶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粗重的喘息声，紧接着，祈烈叫道：“将军，小心！”</p><p class=\"calibre_7\">一股劲风从头顶扑来。</p><p class=\"calibre_7\">我的左手还抓着那木棒，已用力在地上一推。那股劲风来得太急，我不敢抬头看，只怕一看便躲不过了。</p><p class=\"calibre_7\">左手的力量虽然不是太大，但借了这股力量，我在地上打了个滚，移开了两尺。此时，“砰”一声，一支枪正刺到我刚才站的地方，地砖也被这一枪扎得粉碎，把火堆也震得火星四射。如果我缓得一步，这一枪足以从我头顶扎到脚心。</p><p class=\"calibre_7\">我心头涌上怒意，左手在地上一按，右手的百辟刀已横着斩去。我算定了，他这一枪发出，力量如此之大，自然接着人也要跳下来了。我现在这一刀斩出，实是以逸待劳，他绝对逃不过的。</p><p class=\"calibre_7\">哪知这一刀斩过，却斩到了枪杆上，“砰”一声，震得我手也发麻，那支枪也一下缩回梁上。那人居然没有下来。这让我不由大吃一惊。那枪只不过半人高，是支短枪，而房梁离地足有一丈多，那人的手绝不会那么长的。难道他是把枪脱手掷下的么？可我在滚动时，眼角明明看见了那人抓枪的手了。</p><p class=\"calibre_7\">我爬起身，只见祈烈和几个什长正目瞪口呆，动也不动，我怒道：“你们做什么？快动手！”</p><p class=\"calibre_7\">刚才那人在梁上，我们一烧，热气上涌，他肯定受不了了，现在只怕在找阴凉些的地方，大概马上便又要攻击。</p><p class=\"calibre_7\">哪知我这一声喝，祈烈和那七个什长都只是呆呆的，我喝道：“快给我醒醒，睡觉么？”</p><p class=\"calibre_7\">祈烈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他看着我，喃喃道：“是鬼！是鬼啊！”</p><p class=\"calibre_7\">我被他说得莫名其妙。祈烈不是第一次出阵，为什么怕成这样子？我左手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道：“别说傻话，别让他跑了，守住出口。”</p><p class=\"calibre_7\">我正在说话，注意力却还放在上面，这时已瞟到那人的影子，在梁间，下面火光熊熊，照得上面忽明忽暗，却也看不清楚。这时，那人又发出了一枪。</p><p class=\"calibre_7\">这一枪我已有防备，亲眼见他探下大梁，人直直地扑向我头顶。就算他的脚用绳子绑在梁上，这一回也不能轻易回去了。我等那枪快到我跟前，刀又是一推，那枪顺着我身体又向下插去，刀锋刮着枪杆，发出让人牙酸的难听声音。</p><p class=\"calibre_7\">这时，我已与他打了个照面。</p><p class=\"calibre_7\">此时我才算看清他的样子。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祈烈他们这批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居然会感到害怕。</p><p class=\"calibre_7\">那根本不是人，一张脸虽有人形，但眼是光光的，脸上有些鳞片，也没嘴唇，鼻子只是脸上的两个小孔。</p><p class=\"calibre_7\">这还不算什么，最为可怕的是，那个人的下半身，不是两条腿，而是盘在梁上的一段蛇身！</p><p class=\"calibre_7\">即便是我，也吓得全身一激灵，也不再与他照面，人跳后一步，手里抓着刀，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p><p class=\"calibre_7\">那个怪物挂在梁上，用枪在火堆里一挑，想必要把火堆挑得矮一些，可是却挑得满天都是火星。它发出一声叫，又缩回梁上，已向上穿过屋顶。</p><p class=\"calibre_7\">它是受不了那热气，想要逃了。</p><p class=\"calibre_7\">我道：“退后，在门口守着。”</p><p class=\"calibre_7\">我们走出大门，正好看见那怪物游出屋顶，正盘在上面。原来刚才它露出了半截身子，才会让人误以为那是个鸱吻的。现在它盘在屋顶上，倒显出原来身形不算小。它作势便向边上的屋顶游去。要是被它游到另外房里，只怕又是难找的。它在上面跑来跑去很是方便，可我们在下追着却太吃力。</p><p class=\"calibre_7\">我叫道：“快，让我借借力！”</p><p class=\"calibre_7\">祈烈和一个什长相对把拳互相握好，我一脚踩到他们拳上，他们已用力向上一抬，我一跃而起，跳上了屋顶。</p><p class=\"calibre_7\">屋顶上，是厚厚的瓦片，但踩在上面有点滑。那个怪物正盘在前面正要向前游去，我喝道：“哪里走！”</p><p class=\"calibre_7\">那怪物回过头，两只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没一点神情。它上半身长着两条和人相差无几的手臂，下半身却完全是一段蛇身。它提着那支枪，盯着我，我不由得心头发毛。</p><p class=\"calibre_7\">忽然，它弓起上半身，猛地向我扑过来，那支枪使得力贯枪尖，居然不下于军中的勇士。我只觉脚下有点发滑，情知不能和它久战，看准了它刺来的枪尖，百辟刀已然劈向那枪头。“当”一声，当我感到刀身上已有沉甸甸之感，人已借力跃起，竟跳得比它还高。</p><p class=\"calibre_7\">这怪物万料不到我有这一手，它两只手伸得长长的，这一枪却刺了个空，我一刀已落，“嚓”一声，这一刀正砍断了它的两只手，那杆枪登时滚下屋去。</p><p class=\"calibre_7\">它疼得浑身动了起来，我正在欣喜，正要再砍一刀，却只觉身后一阵寒意，那怪物的下半身已抬了起来，像一根绳子一样卷住我的双肩。此时刀虽在我手上，却也无法再送出去半步。</p><p class=\"calibre_7\">它已缠住了我！</p><p class=\"calibre_7\">这怪物的力量大得吓人，缠在我身上时，我只觉眼前金星乱冒，气也渐渐透不过来。我的刀在乱挥着，肩头以下已被它缠住，两只手只能在自己身前动动，碰不到它半寸。此时它卷着我凑到跟前，张开了嘴。</p><p class=\"calibre_7\">它的嘴里，有一排白色的牙。和人的牙不一样，这些牙非常尖利，像是两排小刀。我一下想起了那屋里的那些残缺不全的尸首。那些，也许都是它的食物吧？</p><p class=\"calibre_7\">它的嘴里发出一股恶臭，下半身卷着我，似乎要送到它嘴里。我拼命挣扎，可它那截蛇身像是铁铸的一般，根本动不了分毫。</p><p class=\"calibre_7\">完了。</p><p class=\"calibre_7\">此时我才感到死的来临。真想不到，我居然会是这等死法，这反让我有点好笑。可好笑归好笑，现在这事却实在不好笑。</p><p class=\"calibre_7\">这时，一支短箭发出一声尖叫，一下刺入它的左眼。它万料不到忽然有这等事，卷着我的下半身一下松了，我落到屋顶，只觉浑身的骨节都像拆碎了一样，一阵疼痛。</p><p class=\"calibre_7\">这时，又是一支短箭射来。这是谭青所发，他的箭术在前锋营是有名的，虽然离得较远，还是箭无虚发。如果由我来发，虽也能射中，但当时我和那怪物相距如此之近，稍有不慎，只怕这一箭要先刺入我的脑袋的。</p><p class=\"calibre_7\">这一箭却射不中那怪物了，它的头一摆，那箭从它头边掠过。可是它这一动，却露出胸前的一片白色。刚才落下时我正在它身边，此时见机会难得，一刀向它胸前扎去，却只觉脚下一滑。屋顶本是斜坡，平时我要站稳了也不易，现在我浑身疼痛，已然站不住。</p><p class=\"calibre_7\">这一刀才扎到它胸口，我的人已向下滑去，屋顶上稀里哗啦地一阵响，我的人已滑到了房下。</p><p class=\"calibre_7\">这一掉下去，非摔个半死不可。我正在担心，只觉身后一沉，却是祈烈和另两个什长扶住了我。此时我们看不清上面的情景，只听得上面一阵乱响，不知怎么一回事，正在纳闷时，忽然一声巨响，那个怪物穿过屋顶，摔了下来。</p><p class=\"calibre_7\">刚才我这一刀，竟然将它的肚子划开了。这怪物负痛，在屋顶一阵扑打，屋顶哪里受得了它那么大的力量，瓦片一下碎了一大片，它掉了下来。</p><p class=\"calibre_7\">大门正开着，这怪物在梁柱间磕磕碰碰，又是“砰”一声，正落入那堆熊熊燃烧的火堆中，马上浑身都烧了起来。</p><p class=\"calibre_7\">这时，身后有脚步声，我们回头一看，却是刚才守在外面的谭青他们四个什长。</p><p class=\"calibre_7\">那怪物在火中烧着，被我拉开的肚子里，内脏也流了出来，里面居然还有一个整个的小孩，大概是先前被这怪物吞了未化尽的。火势本旺，它一阵挣扎，只让火头更大，一会儿，便再也不能动了，已烧作一段焦炭。</p><p class=\"calibre_7\">谭青他们还不知是怎么回事，道：“将军，那是什么？”</p><p class=\"calibre_7\">我不知该怎么说，只是打了个寒战。</p><p class=\"calibre_7\">抬头看看天，月色居然是鲜红的。</p><p id=\"filepos86693\" class=\"calibre_3\"><span class=\"calibre3\"><span class=\"bold\">第三章　修罗场</span></span></p><p class=\"calibre_6\">武侯看着我们拖到营帐门口的焦尸，沉吟了半日，忽道：“大鹰，你去叫高参军过来看看。”</p><p class=\"calibre_7\">武侯身后的一个亲兵道：“是。”</p><p class=\"calibre_7\">高参军名叫高铁冲，他本是士人，后来从军，是武侯幕府中的第一个谋士，据说他身有残疾，不能见阳光，很少露面，这更让人觉得神秘。武侯此番用兵，四将合围之计，便首先由他提出的。</p><p class=\"calibre_7\">一会儿，武侯帐左的一个小营帐里，有个人推了一辆小轮椅出来，车上坐着一个戴大帽子的人，那帽檐上还挂着青纱，看不清那人的脸。</p><p class=\"calibre_7\">这人到了武侯跟前，道：“君侯，卑职高铁冲，请大人吩咐。”</p><p class=\"calibre_7\">武侯道：“高参军，你看看这个。”</p><p class=\"calibre_7\">那具焦尸已经烧得很不像样了，发出阵阵恶臭。高铁冲费力地走下轮椅，他的亲兵扶住他走到那焦尸前。他蹲了下来，道：“给我把刀。”</p><p class=\"calibre_7\">那亲兵拔出佩刀递给高铁冲，他左手撩起面纱，右手用刀拨了下那焦尸，又割开那焦尸的嘴看了看，道：“天哪！是蛇人！”</p><p class=\"calibre_7\">蛇人？我有点莫名其妙，武侯道：“高参军，你可确定？别弄错了？”</p><p class=\"calibre_7\">高铁冲道：“禀君侯，不会有错。当年天机法师留下的那本书中有蛇人的图形，嘴中舌头分叉，这焦尸与那书上的图形一般无二。”</p><p class=\"calibre_7\">他站起身，一个亲兵递上一块白绢，他擦擦手道：“五十多年前，先帝还是储君时，曾周游天下，至南疆捕得一个半蛇半人的怪物。那时天机法师是太子少保，随先帝出行，回来写了一本《皇舆周行记》，里面便有那个蛇人的图像。据当时陪伴先帝的前代苍月公说，这种怪物偶尔可在无人山中一见，能生吞鼠虎，想必是上古异兽苗裔。”</p><p class=\"calibre_7\">武侯道：“真是混账东西，这时候来添乱。呵呵，碰到了前锋营勇冠三军的楚将军，这蛇人也算是运气不好的。”</p><p class=\"calibre_7\">得武侯夸奖，我心中自有点高兴，跪下道：“君侯过奖。”</p><p class=\"calibre_7\">可是，我心中却远没有武侯那么轻松。那个蛇人根本不像是野兽，它能伏击我，而且会用长枪，更像是一个人。如果只有一两个，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可要是有十几个一块儿来，恐怕就不是一小队人马可以对付了。</p><p class=\"calibre_7\">辞别了武侯，我心中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祈烈还在武侯营外等候，见我出来，道：“君侯大人怎么说？”</p><p class=\"calibre_7\">我道：“君侯不太在意。好了，今天也太晚了，大家回去休息吧。”</p><p class=\"calibre_7\">祈烈笑道：“自然，今日是楚将军春宵，被那怪物浪费了大半宿，回去吧。”</p><p class=\"calibre_7\">众人都一下笑了起来。我治军没有武侯那么严明，固然因为我年纪还轻，有几个什长已过了三十岁了，我也不好对他们太过严厉。战阵上他们自不敢对我无礼，但平时，他们不太把我当成百夫长看的。只是，那个女子……</p><p class=\"calibre_7\">想到那女子，我心头又一阵迷茫。我道：“回去睡吧，明天不要去屠城了。”</p><p class=\"calibre_7\">祈烈怔了怔，马上道：“就是，明日好好歇歇吧，屠了三日城，大家也都累了。”</p><p class=\"calibre_7\">谭青道：“这高鹫城的城民也当真勇悍，都饿得站都站不稳，居然还会跟我们巷战。昨天我带我的九个弟兄冲进一家大户人家里，那里只剩了五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居然还守了半个时辰，连女人也不肯投降。唉，可惜，那有一个年轻女人好漂亮，却让我一箭射穿了颈子。”</p><p class=\"calibre_7\">他还要喋喋不休地说下去，我忽然大喝道：“别说了！”</p><p class=\"calibre_7\">他们都是一怔，有点呆呆地看着我。我没有说什么，也无话可说。对于行伍中人，胜利后的屠城已是一种奖赏，我自己在跟随武侯攻破头几座城时也带他们屠过城。可是现在我却已经厌恶流血了，甚至在为自己手的血腥感到内疚。</p><p class=\"calibre_7\">那些话能对他们说么？</p><p class=\"calibre_7\">我跳上马，无言地走着。天已快亮，东边已有一些发白，可是，黎明前的那一瞬却是最黑暗的。</p><p class=\"calibre_7\">到了我住的地方，他们都回了营帐。我因为一个人住在营帐外，独自在屋中，点亮了油灯，看着那间很干净的屋子，突然，一种突如其来的孤独感抓住了我。</p><p class=\"calibre_7\">这屋子以前的主人，想必成为一具尸体，已在国民广场上烧成一些枯骨了吧。生命，那么脆弱。</p><p class=\"calibre_7\">坐了一会儿，我全无睡意，走出了屋子。营帐那边灯火通明，传出一阵阵喧哗。前锋营的人在屠城时甚至有三日三夜不合眼的，白天杀人，晚上玩女人、赌钱，几乎成了破城后的通例。</p><p class=\"calibre_7\">我走出屋子，向营帐走去。</p><p class=\"calibre_7\">今天门口轮到第一营站岗。第一营百夫长路恭行今年二十七岁，是我在军校时的师兄，兼前锋营统制。前锋营的编制一向如此，统制兼任第一营百夫长，那是武侯传下的规矩。武侯有命，任何军官在战场上不得停留在后方，连他自己的中军，也是时常冲杀在前。</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是虎威伯路翔的儿子，也是世家子弟。不过，他倒不属蒲安礼那一帮人里，与我们这些平民出身的军官也处得很好，算是前锋营持中那一派的首领。他属下那两个站岗的士兵见我过来，站正了行了一礼，道：“楚将军好。”</p><p class=\"calibre_7\">我回了一礼，道：“你们路统制睡下了么？”</p><p class=\"calibre_7\">一个士兵道：“不曾呢，还在和德洋大人商议。”</p><p class=\"calibre_7\">我走进营帐，周围不时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和那些男人的嬉笑声。屠城后，照例由中军派人选出掳来妇女中的绝色纳入中军，其他都归各军自有。武侯也不怎么爱女色，只是帝君有过吩咐，要求班师后贡上美女和金银，那班款待我们的女乐也是为帝君预备的吧。</p><p class=\"calibre_7\">不知怎么，我却又想到了那个面无表情的弹琵琶的女子。</p><p class=\"calibre_7\">她逃过这一劫，入宫后却不见得比这好多少。</p><p class=\"calibre_7\">我的心微微一痛。</p><p class=\"calibre_7\">这种感觉从来也没有过。我摇摇头。</p><p class=\"calibre_7\">前面是路恭行的营帐。他不像我那么特立独行，还是和下属住在一处。我在门口大声道：“路统制在么？”</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走了出来，一见我，笑道：“楚将军，你真是好酒量，我现在头还有点晕，你一点事也没了。呵呵，来，进去坐。”</p><p class=\"calibre_7\">我不禁苦笑。我的酒量哪里有他那样的世家子弟好，只是任谁碰到过那样的怪物，什么醉意也吓醒了。</p><p class=\"calibre_7\">里面，德洋正拿着一杯酒，喝得脸也有点红，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子侍立在一边，也必是他屠城得来的战果。我不为人觉察地皱了皱眉，德洋却叫道：“楚将军，你也来了，来，喝酒，喝酒。”</p><p class=\"calibre_7\">我坐下了，那女子送上一杯酒来。路恭行道：“楚将军怎么有兴来我这儿坐坐了？”</p><p class=\"calibre_7\">我把酒杯放在桌上，道：“路统制，你知道有种怪物叫蛇人么？”</p><p class=\"calibre_7\">这话刚一出口，德洋却一下睁大了眼，道：“是不是像蛇一样的人？”</p><p class=\"calibre_7\">我道：“是。”</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道：“你也知道吗？我和德大人正在聊这个事。”</p><p class=\"calibre_7\">我吃了一惊，道：“你们也知道了？”</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道：“白天，我营中几个弟兄碰到了一个，十几个人围攻那一个，还让它逃了，还伤了我们两个人。”</p><p class=\"calibre_7\">我道：“你们在哪里碰到的？”</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道：“是在城西。”</p><p class=\"calibre_7\">城西是忠义伯沈西平的防区。沈西平与陆经渔齐名，号称军中双璧，公论武侯麾下的两员勇将，陆经渔智勇双全，而沈西平却是如烈火疾风，有“火虎”的绰号。攻城战他并不擅长，但野战却无人能敌，文侯对他们两人下过一个评语，攻则陆稍不及沉，守则沉远不及陆。但如各统百人迎战，沈西平的冲锋之术，却是天下无双。这次四将合围，沈西平统右路军攻城西，武侯也生怕沈西平不遵军令，严令他不得妄自行动，只能在城外严防，所以他的部队接战最少。大概是部队憋得久了，入城后的屠城却是屠得最凶的。</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道：“楚将军，你与那蛇人怎么碰到的？”</p><p class=\"calibre_7\">我把刚才与蛇人遭遇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了，却见路恭行神色凝重，我道：“我已禀报武侯，君侯却还不怎么放在心上。”</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沉吟了一会儿，转身道：“德大人，你先坐一会儿，我与楚将军一起去城西看看。”</p><p class=\"calibre5\" style=\"margin:0pt; border:0pt; height:1em\"> </p><p class=\"calibre_7\">走出营帐，路恭行让部下备了两匹马，我们一起向西门走去。天已开始放亮了。这一片地方除了俘虏来的女子与工匠，已无平民了，只听得到前锋各营的兵丁正大声喧哗。我道：“路将军，那蛇人真的如此令人担心么？”</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看着天空，东边，已有了一片曙色，一钩眉月却还斜挂在天边，几颗星已模糊不清。他看着天，道：“家祖当年与天机法师交厚，天机法师羽化前曾将一部手稿留在舍下，我小时看过，里面大多是天机法师游历见闻，看了很长见识。”</p><p class=\"calibre_7\">我不知路恭行说这些做什么。我没看过多少书，做书本的那种纸张的制法已经失传，现在的书多半用的是皮纸，是把牛羊之皮细细打磨脱色，一本书厚一点就要用到五六头羊的羊皮，相当于一般三口之家一月的用度了，所以很多人甚至连书也没见过。路恭行说这话，当然不是炫耀他有很多书，但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p><p class=\"calibre_7\">他又道：“天机法师在那书中，对蛇人记得很是详细，后面还说，当初他伴随太子周游天下，在南疆捕获蛇人时，用了两百禁卫军和一百苍月公的卫队，但即使如此还是大费周折，那蛇人力量大得惊人，伤了十几个人才将它捉住。天机法师曾向太子献策说，若能驯养一支满万的蛇人军，只怕是天下无敌。只是当时天下承平，而蛇人又难得一见，先帝也不把这当一回事。”</p><p class=\"calibre_7\">我道：“这个也确实不太可行吧，那种蛇人这等凶猛，要驯化只怕也是空言，何况数量如此之少，要驯一支满万的大军，只怕太难了。”</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道：“不管如何，我听德洋大人说起入城时曾见过屋顶上有个人影，不知怎的便想到了蛇人。现在城中果然有蛇人的影踪，听你一说还不止一个，那么山野之中，只怕更多。”</p><p class=\"calibre_7\">我道：“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三军就要班师，又有什么要紧？”</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只是道：“有备无患。”他抖了抖缰绳，马加快步子，向前走去。</p><p class=\"calibre_7\">周围，到处是破败的房屋，残垣断壁间，到处是瓦砾和血迹，时而见到一两个不完整的腐烂尸首，大概是屠城后懒得收拾留下的。营盘附近，那些尸首也算搬得干净，这儿离营盘有些远了，收拾残局的辎重营也懒了。我看着路恭行的背影，不知为什么，感到一阵寒意。这个我与之共事已有两年的前锋营统制，突然间似乎像一个陌生人一样。</p><p class=\"calibre_7\">我也抖了抖缰绳，追了上去。</p><p class=\"calibre5\" style=\"margin:0pt; border:0pt; height:1em\"> </p><p class=\"calibre_7\">如果说陆经渔像是万载不化的寒冰，一进去他的防区便感得到那种森严肃杀，那么沈西平就是旷野中已成燎原之势的烈火。他的右军，战阵上军纪严到苛刻，每伍由伍长负责，战阵上若有一人回退，全伍皆斩于阵前，因此几次冲锋，右路军都是一往无前。可战后，沈西平部的军纪却也极坏，屠城五日封刀，第六日往往还有右路军在废城中找人乱砍。</p><p class=\"calibre_7\">我们一到城西右军的营盘附近，便听得到里边沸反盈天，比菜市场还吵，门口也没人站岗。我们前锋营算军纪松懈的，这儿却比前锋营还不如。</p><p class=\"calibre_7\">一进营中，却见到处都是些醉醺醺的兵丁。高鹫城当初以出产一种木竹子酒闻名。木竹子是特产于帝国南部的一种水果，略似枇杷，比枇杷大一些，成熟于秋冬，却远比枇杷甘美，只是贮存期很短，三日后便败坏。帝君曾点名要苍月公每年秋冬贡上木竹子百斤，可这种水果既难以贮存又怕颠簸，每年苍月公都以特急飞脚传递。这木竹子在南疆也算平常果品，却不太贵，可运到雾云城，一斤木竹子差不多都要抵得上一斤黄金的价格了，这也是苍月公反叛的一个原因。</p><p class=\"calibre_7\">每年秋冬，高鹫城中的木竹子产量极丰，土人甚至有以之当茶饭的。不知哪一年起，有人试着以之造酒，造出的酒据天机法师的《皇舆周行记》中记载，“明黄如金，清澄如水，异香中人。一户造酒，门外行人皆陶然有醉意”。当然，这木竹子酒也是帝国点名要的贡品。这酒在雾云城中也很好销，是达官贵人宴客的必备之物，不少南疆人便是靠贩运木竹子酒发家的。高鹫城中全盛之日，城中有酒坊三十家，其中最大的十九家位于城西，当初天机法师随太子至此，吟过“木竹酒香初着雨，半城人在醉醒中”的句子。昨夜武侯宴客，便用的是木竹子酒，连掳来的工匠也有近一半是造酒坊里的人。</p><p class=\"calibre_7\">我们跳下马，路恭行看着一片混乱，拉住一个正走得东倒西歪的兵丁道：“我是前锋营统制路恭行，请问忠义伯的中军在何处？”</p><p class=\"calibre_7\">那兵丁喝得舌头都短了，模糊不清地道：“你问沈大人啊，大人现在不见客。”</p><p class=\"calibre_7\">我看着周围。右军营中，实在是乱糟糟一片，大多都喝得烂醉。这两万人大概把酒坊的存货都喝个精光，不少人怀里搂着女子，一手还抓着盛酒的葫芦，一边喝，一边赌着。这乐事也只有右军也才享受吧，另外诸军就算想喝也喝不到那么多酒。</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耐下性子道：“那么你们中军官在吗？”</p><p class=\"calibre_7\">那兵丁道：“你说田将军？喏，在那里。”</p><p class=\"calibre_7\">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营帐，那里是一帮军官，身上还穿着软甲，正团团围坐在一张放在空地上的大圆桌前赌钱，一个个都是怀中抱着女子，手中抓着酒葫芦。</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和我把马拴到了边上的拴马石上，向那帮人走去。到了边上，那些人一个个头也不抬。路恭行道：“请问，田将军在吗？”</p><p class=\"calibre_7\">有个满脸胡子的人抬起头道：“我便是。你是谁？”</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道：“我是前锋营统制兼一营百夫长路恭行，这位是五营百夫长楚休红。”</p><p class=\"calibre_7\">那人听得我的名字，却推开怀中的女子，站了起来道：“是楚将军啊，哈，我是右军中军官田威。你的名字现在传遍了全军，可人却长得太不威风了。”</p><p class=\"calibre_7\">我注意到路恭行有点不悦之色。这田威的话也没什么尊敬我的意思，我道：“田将军，我们有事找沈将军，请问能找到他么？”</p><p class=\"calibre_7\">田威笑道：“大人现在不见客，除非你们有君侯的将令。”</p><p class=\"calibre_7\">我和路恭行面面相觑。我们只不过想来问问，哪会有什么将令？为了这事去讨将令，只怕也会碰一鼻子灰。</p><p class=\"calibre_7\">这时，坐在田威下首的一个军官不耐烦地道：“田胡子，该轮到你了，你要不掷那可算你输了。”</p><p class=\"calibre_7\">田威道：“来了来了。”他不再理我们，伸手先揽过站在一边的那个女子，另一只手去抓几颗骰子。</p><p class=\"calibre_7\">他们玩的是帝国很流行的三骰赌。这种赌博也是很久长了，每颗骰子的每一面刻了一到六个小坑，那一个坑的涂成了红色。三颗骰子掷在碗中，若三颗相同，称作豹子，六点豹子号称至尊豹，是最大的，下面还有一些杂花，名色很是繁复，除了久赌之人，一般也记不住。这种赌博在军中最流行，因为简单，赌具也携带方便。他们用的是骨制的骰子，大概是新做的，还很白。</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还要说什么，田威已经伸手把骰子掷在碗中，嘴里叫道：“至尊！至尊！”</p><p class=\"calibre_7\">三颗骰子在碗里滚了一会儿，却只是杂色，我虽然不知到底有多大，但看着另外几个军官齐声欢呼，便知一定是很小的，只怕要通赔。</p><p class=\"calibre_7\">一个军官笑道：“田胡子，你的这手气可有点背啊。”</p><p class=\"calibre_7\">田威喃喃道：“果然，还是换换手气吧。”</p><p class=\"calibre_7\">他把怀中那女子的手按在桌上，极快地拔出刀来，我还来不及惊呼，他一刀剁下，便把那女子的左手砍了下来。那个女子发出一声惨叫，血一下喷得田威满脸都是。田威抹了把脸上的血，把那女子推在一边，伸手把那只剁下来的手扔给边上一个工兵，叫道：“薛工正，做三个新骰子！”</p><p class=\"calibre_7\">他们玩的骰子，竟然是用人骨做的！</p><p class=\"calibre_7\">我已怒不可遏，喝道：“田将军！”</p><p class=\"calibre_7\">田威看看我，冷笑道：“楚将军有什么指教吗？”</p><p class=\"calibre_7\">我不顾路恭行在一边对我使眼色，骂道：“禽兽！”</p><p class=\"calibre_7\">田威一下站了起来，道：“楚休红，你别以为你是君侯跟前的红人我们就怕你！老子战场上什么世面没见过，轮得到你这小子来骂人？”</p><p class=\"calibre_7\">我只觉浑身发热，道：“田威！你还算是人吗？便是禽兽，也不会干这等无耻的事！”</p><p class=\"calibre_7\">田威也有点发怒，道：“姓楚的！你若再不干不净骂人，老子可要对你不客气了。前锋营厉害，我们右军也不是吃素的！”</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拉住我道：“楚将军，你别冲动……”</p><p class=\"calibre_7\">我一把甩开他的手，道：“路统制，便是要受君侯责罚，我也不管。”</p><p class=\"calibre_7\">我看了看那个被剁去一只手的女子。被俘的女子，若能有几分姿色，可能还会有一个好一点的结果。那个女子相貌不差，但现在少了一只手，只怕她已没有生存的本钱了。她坐在地上，一只手握着那断腕，却像与己无关一样，动也不动。我摸了摸怀中，也没有什么布条，拔出刀来在衣服下摆上割下一条，走到那女子边上，将伤口紧紧扎住。</p><p class=\"calibre_7\">如果不这么扎住，她会马上因流血过多而死的。但我这么做，却肯定让田威下不了台。只是我根本不去想这些，只是机械地做好。</p><p class=\"calibre_7\">好像，这样也能让我心里平静一些。</p><p class=\"calibre_7\">等我给她包扎好，刚站起身，眼前忽然有刀光闪过。</p><p class=\"calibre_7\">这一刀相当快，我全无防备，伸手去腰间要拔出百辟刀来，手刚搭到刀柄上，那刀光便已消失，那个女子的头却已滚落在地上。</p><p class=\"calibre_7\">我回过头，田威正吹着刀锋上的血。那一滴血在泛着蓝色的刀锋上，像一颗珠子一样滚动，他的眼里却满是冷冷的嘲讽。</p><p class=\"calibre_7\">我按着刀，道：“田将军，请你准备好。”</p><p class=\"calibre_7\">我心头怒极，话语却倒显得平静了。</p><p class=\"calibre_7\">田威笑道：“好啊，为了痛快点，我们还是立下生死状吧。”</p><p class=\"calibre_7\">我喝道：“立就立！”</p><p class=\"calibre_7\">边上那些人都开始起哄，围上了一大批人。路恭行也料不得事态会发展到这等地步，道：“楚将军，你别那么冲动……”</p><p class=\"calibre_7\">我道：“路统制，请你给我做保人吧。”</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脸上也有点怒色了，喝道：“楚将军，你有点放肆！”</p><p class=\"calibre_7\">他说话从没那么严厉过，我顿住了，看了看他。路恭行对田威道：“田将军，楚将军无礼，请你海涵。”他转身道：“前锋五营百夫长楚休红，向田将军致歉。”</p><p class=\"calibre_7\">他直呼我的官职，那是用职位来压我了。尽管心头一千一万个不服，我还是走上一步，拱手道：“田将军，请你原谅，我太失礼了。”</p><p class=\"calibre_7\">我不像浦安礼那么有后台，从不敢对长官有什么失礼的。</p><p class=\"calibre_7\">田威的脸上露出笑意：“楚将军别在意，女人嘛，原本只是件玩物，别把她们当人看。路统制，你们可也要来玩两手？”</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道：“不了。田将军，我们来是想问问，你们见过一种上半身像人，下半身像蛇的怪物没有？”</p><p class=\"calibre_7\">这本是我们的来意，却直到现在才问出来。田威此时倒还客气，道：“路统制，你们也见过吗？”</p><p class=\"calibre_7\">我们都吃了一惊，几乎齐声道：“你们见过？”</p><p class=\"calibre_7\">田威道：“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昨日曾见有一个要逃出城去，我们追了半天追不上。想必是这城里养的什么怪物吧，南边人古怪多。”</p><p class=\"calibre_7\">他说得轻描淡写，我们却心头沉重至极。</p><p class=\"calibre_7\">城中的蛇人，看来并不是凤毛麟角的少数。那些怪物绝不会那么简单，已经会用武器，那几乎已是个人了。</p><p class=\"calibre_7\">离开城西时，我心头还有点气恼。路恭行道：“楚将军，你还在对我不满吧？”</p><p class=\"calibre_7\">我道：“路统制，你是长官，我不敢说什么。只是大帝当年得国时，明令不许杀降，我们现在不把俘虏当人看，又如何能得民心？此次叛乱已被平定，日后若再有此等事，只怕我们再难令人投降了。”</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叹了口气，道：“我也何尝不知。不过武侯也有他的道理，现在国中谣言四起，如果一味妇人之仁，又如何能慑服四方？一时有一时的时势，大帝当年下此命令是因为得国未久，故要以仁德服众。现在天下承平日久，在这个时代，便只有强者才能赢得尊敬。楚将军，你战阵上勇猛无敌，不过说句实话，战后，你性子不免有点懦弱。”</p><p class=\"calibre_7\">我半晌无语。路恭行的话，和武侯批评我的话可说是如出一辙。也许，我的性格里，还是懦弱的本质，尽管战场上可以舍生忘死，但和平时却显露出来了。</p><p class=\"calibre_7\">也许，这也注定了我做不了统军大将吧。事实上，陆经渔已是前车之鉴。</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道：“你先回去吧，我向君侯禀报此事，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p><p class=\"calibre_7\">我看了看天，道：“还早，我陪你一块儿去吧，我在外面等着便是。”</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道：“也好。我总觉得，那些蛇人绝不会是些无足轻重的怪物。”</p><p class=\"calibre_7\">我道：“蛇人虽然厉害，可不会掀起什么大波浪吧？你怕共和军是在驯养蛇人么？”</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道：“是啊。城中蛇人不是一条两条，而且已会用兵器，如果在山外某处，共和军驯养了一支蛇人军，我真想不出该如何对付。”</p><p class=\"calibre_7\">我笑道：“就算他们在驯养，想必也没什么成果。至少，我们攻城时，那些蛇人并不曾助战。而且那些蛇人凶悍如此，恐怕没人能驯养。”</p><p class=\"calibre_7\">这时，已到武侯营帐外。路恭行跳下马，道：“楚将军，你等一下吧。”</p><p class=\"calibre_7\">武侯的军令严厉至极，下级军官不得传唤，不得进入中军帐内。昨天我一时情急，求见武侯，武侯也许带着酒意也不曾怪罪我。现在我再为这事进去，只怕武侯会着恼的。</p><p class=\"calibre_7\">过了半天，路恭行满面颓唐，走了出来。我道：“怎么了？”</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道：“武侯正在饮酒，我进去禀报此事，他只当笑谈。”</p><p class=\"calibre_7\">我道：“你说我懦弱我承认，我也要说你有点多疑。呵呵。”</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平常没什么架子，虽然他是前锋营统制，但与我们一起时，他一向只将自己看做是个百夫长，我们也常和他说笑。此时，他却只是叹了口气，道：“希望只是我多疑吧。”</p><p class=\"calibre_7\">我看看天，太阳正挂在天心，时值正午。从昨晚开始，我还不曾休息过。我打了个哈欠，道：“我累坏了，路将军，你不去休息么？”</p><p class=\"calibre_7\">他也打了个哈欠道：“好吧。昨晚一肚子酒，我到现在也没合过眼，也该休息了。”</p><p class=\"calibre_7\">到了营房，他道：“我去睡了。你还回你那小屋里？”</p><p class=\"calibre_7\">我道：“是啊。”</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打了个哈哈道：“你倒能耐得住寂寞，那小屋里你也住得下？”</p><p class=\"calibre_7\">我道：“不管你怎么说我，我嫌这儿吵。”</p><p class=\"calibre_7\">把马还给路恭行，我一个人回到小屋，已是下午。周围有点安静了，就算帝国军士是铁打的，无昏无晓地屠城屠到第三天，毕竟还是有很多人累了。现在，只能零星听到远处传来一些人的哭喊声，断断续续的，好像一些有着尖利锋刃的碎片。</p><p class=\"calibre5\" style=\"margin:0pt; border:0pt; height:1em\"> </p><p class=\"calibre_7\">不知睡了多久，等我醒来时，只觉肚子饿得要命，伸手在干粮袋里摸了几个干饼，又把盛水的葫芦拿出来。窗外，天色已暗，一天又过了。</p><p class=\"calibre_7\">五日屠城，还剩了两天。我第一个想法倒是这个。也许是因为厌恶那种无休止的杀戮了吧，我无法阻止屠城，只好盼望那早一点结束。</p><p class=\"calibre_7\">我走出小屋，外面，夕阳如烧。南国天黑得晚，不似京城，天说黑就黑了。一轮落日挂在西边，染得云层也似血滴一般。在夕阳下，城头那些残破的雉堞看过去只剩了些影子，显得苍凉万分。</p><p class=\"calibre_7\">我伸了伸懒腰，走上城头，嘴里啃了几口干饼。城里搜出来堆积如山的财物，可食物还是少得可怜，平常也只好仍然吃干粮度日。也实在有点佩服守城的共和军，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居然还守了那么多天。</p><p class=\"calibre_7\">南门是中军驻守之地。我踩着一地瓦砾，走上城头。看下去，城门附近，营帐鳞次栉比，排得整整齐齐。能与中军的军纪军容相提并论的，也只有陆经渔的左军了。</p><p class=\"calibre_7\">我拣了块干净些的雉堞上坐下了，喝了口水。干硬的大饼在嘴里被濡湿了，虽然只有点咸味，却也能让人有饱食的舒服感。我小口小口地啃着饼，看着太阳一点点沉没。</p><p class=\"calibre_7\">帝君号称太阳王，我有点解嘲地想着。但对于一个平民百姓来说，要歌颂皇恩浩荡，那也太违心了。可如果要忠于帝君，是不是也一定要成为武侯这般心肠如铁、杀人如麻的人？不愿意这么做的人，能有别的选择吗？这么想来，苍月公的反叛，也许也是情有可原吧。</p><p class=\"calibre_7\">我停住了手里的动作。这种想法就是不忠么？我心口有点剧烈地跳着。也许，如果我处于苍月公的地位，我也会反叛吧。</p><p class=\"calibre_7\">我看了看手里的饼，那块饼已被我咬得只剩了一小块了。我叹了口气，放在嘴里咀嚼着。硬而干的大饼碎渣实在有如沙砾。我拔出盛水葫芦的塞子，喝了一口水。</p><p class=\"calibre_7\">天已暗了下来了。太阳有一半没入山背，天空中的血色更似凝结了一般，天地之间，却似有一片烟云翻滚。</p><p class=\"calibre_7\">我正喝着水，忽然，城下的营盘里发出了一片混乱。</p><p class=\"calibre_7\">发生什么事了？</p><p class=\"calibre_7\">我吃了一惊，把葫芦塞好了挂在腰边，跑下城去。</p><p class=\"calibre_7\">一下城头，却见一匹马泼风也似的向中军大帐跑去。营盘门口，一群士兵正挤作一堆。我跑过去，道：“发生什么事了？”</p><p class=\"calibre_7\">有个小军官看了看我。我鉴于那天被蒲安礼的部下偷袭，生怕再被错看了，一直穿着软甲。那小军官看看我道：“你是……”</p><p class=\"calibre_7\">我摸出自己的令牌道：“我是前锋五营百夫长楚休红。发生什么事了？”</p><p class=\"calibre_7\">那小军官肃然起敬，道：“是楚将军啊，你的名字这几天可以说是尽人皆知了。”</p><p class=\"calibre_7\">我有点不耐烦，但别人恭维我，也不好太没礼貌。我道：“多谢。到底出什么事了？”</p><p class=\"calibre_7\">那人道：“西南边，烟尘漫天，似有大军过来了。”</p><p class=\"calibre_7\">“什么？”</p><p class=\"calibre_7\">我大吃一惊。西南一带是无人的山岭，鼠虎很多，只有一些零星的猎户住在山脚，武侯定四将合围之计时，也曾派斥候兵前去探察过，确定没有伏兵。何况，我们围城那么多日，若共和军有伏兵，早杀出来了，不至于到今天才出来。可如不是共和军，那这支队伍又是从哪里来的？</p><p class=\"calibre_7\">这时，中军帐里突然响起了号角声。那是紧急集合令。听到这号角声，各军必须立刻回到原位，高级军官立刻入中军帐议事。</p><p class=\"calibre_7\">我顾不上再和那军官说话，人飞奔向前锋营营盘。</p><p class=\"calibre_7\">一到营盘门口，正碰上路恭行飞马出来。他也顾不上和我打招呼，在我身边疾驰而过。我一进营盘，前锋各营外出之人正纷纷赶回来。我找到自己的营房，祈烈已在里面，正手忙脚乱地收拾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大概刚才正在赌吧，边上一个女子面无人色，大概是祈烈掳来的。他年纪不大，居然也学人去掳女子了。</p><p class=\"calibre_7\">祈烈一见我，道：“将军，你来了。”</p><p class=\"calibre_7\">我道：“快点收拾，有一支大军向这里过来了。”</p><p class=\"calibre_7\">他也吓了一跳，道：“什么？是什么人？”</p><p class=\"calibre_7\">我道：“我不知道。快让弟兄们集合。”</p><p class=\"calibre_7\">祈烈道：“是。”他推了推那女子，道：“快，去辎重营等一会儿吧。要是没事的话，我就来接你。”</p><p class=\"calibre_7\">历次屠城所收降虏，工匠全都关在中军营盘，各营中的俘虏尽是些女子。可就算女子还是得防着，所以要是有什么紧急命令，那些女子都由辎重营看管。这是文侯定下的规矩，我本觉得这未免管得太细，现在看来，文侯实在是深谋远虑，连这等事都想到了。</p><p class=\"calibre_7\">我走出营房，只见外面已站立了几十个五营的弟兄。五营还有八十三人。这一趟出师，全军共减员四千余，其中前锋营减员大约五百。前锋营一共才两千人，可以说是元气大伤了，我这一营算减员最少的。班师后自然会补充新兵的，现在也只有如此了。我看看几个站在前面的什长，还有三个什没来，其中就有神箭手谭青。</p><p class=\"calibre_7\">前锋营十个什，人人都有马匹，用的也都是长枪，但还是各有偏重。七个什是进攻用的，攻城时都用大斧，冲锋在最前面，第八第九两个什是盾牌军，谭青所领的第十个什是箭营。野战时，先以长箭远攻，盾牌军护卫，接近后主要靠前八个什了。不过谭青所领的十个箭手个个都是百步穿杨的好手，这也是我能率先攻入城中的一个原因。</p><p class=\"calibre_7\">我看了看这些人。这几天屠城屠得一个个都眼睛通红，身上的战甲也不整齐。这倒也不好说他们，我自己也只穿了软甲，没穿铁甲。</p><p class=\"calibre_7\">这时，听得吵吵闹闹地过来一帮人，正是谭青他们三个什。谭青那个什是满员的，另两个却减员减得多，三个什一共只剩二十四个人。那也是他们一块儿外出的缘故吧。谭青一见我，便叫道：“楚将军，听说有人攻来了？”</p><p class=\"calibre_7\">我道：“我也不知，只是有支队伍向这里开来。等命令吧。”</p><p class=\"calibre_7\">等了半天，忽然听得一个大嗓门在外面叫道：“前锋营将士听着，武侯有令，战马备齐，全军上城。”那是中军的传令兵雷百辉。他的嗓子在军中是出名的，以至于人们都叫他“雷鼓”而不名。</p><p class=\"calibre_7\">营中登时一阵嘈杂，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时，雷鼓也跑了过去，向下一个营盘传令去了，却听得路恭行的声音道：“全营依序上城，不得喧哗。”</p><p class=\"calibre_7\">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听来却有种威严。营中一下静了下来，我们一营营依序登上城头。</p><p class=\"calibre_7\">我小声对祈烈道：“小烈，你去我那屋中一趟。”</p><p class=\"calibre_7\">祈烈冲我挤挤眼，笑道：“是那个女子吧？楚将军，你也真不懂怜香惜玉，她一个人就算了。”</p><p class=\"calibre_7\">我面色一沉，道：“我是让你把我的战甲拿来。那女子那天就死了。”</p><p class=\"calibre_7\">他吓了一跳，嘴张了张，大概还想问我那女子是怎么死的，看我一脸冰冷，却没说，扭头跑向我那小屋。</p><p class=\"calibre_7\">这次集合由于太过突然，许多人战甲都不整，我们把战马牵在城头下，一上城头，很多人都在整理战甲。我一上城头，便极目向西南方看去。天已黑了下来，什么也看不清。城头虽然火把林立，却也照不了多远。</p><p class=\"calibre_7\">祈烈将战甲取来了。我在城头穿好。这时，却不用看，隐隐地，已能听到一阵隆隆的声息。</p><p class=\"calibre_7\">这时，雷鼓又在城头跑着马，一路叫道：“各军注意，刀枪出鞘，严加防备，不得有误。”</p><p class=\"calibre_7\">我倚在墙边。周围，火把的光把一个个人映得有如鬼魅，那些铁甲也久不擦拭，血迹和铁锈间，时不时有黯然的反光。这一切，让我觉得真如梦寐。</p><p class=\"calibre_7\">也不知这暗夜里向高鹫城扑来的是支什么军队。若真是敌军，那城防已残破不堪，而军粮也支持不了几天，恰好是处在围城时共和军的地位。每个人心里，都有种惴惴不安吧。</p><p class=\"calibre_7\">那支队伍已到离城约五里远了。暗地里看不清，却感得到大地也似在震颤。我正竭力向黑暗里看着，身后有人忽道：“君侯大人！”</p><p class=\"calibre_7\">我扭头一看，却见武侯和他那两个亲兵正走上城头。我们齐齐跪下，道：“君侯。”</p><p class=\"calibre_7\">武侯看了看我们，挥挥手道：“请起。”</p><p class=\"calibre_7\">他脸上也有了一股凶狠之意。他看了看跪着的路恭行，道：“路将军，前锋营准备得如何？”</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道：“前锋营现员一千四百七十三人，已全数在此。”</p><p class=\"calibre_7\">武侯道：“好。”</p><p class=\"calibre_7\">他看了看下面，哼了一声，道：“不管你是什么人，倒要让你尝尝我帝国军铁骑的厉害。”</p><p class=\"calibre_7\">我的心头翻了个个儿。听武侯的意思，那是要与这支来路不明的军队野战了。</p><p class=\"calibre_7\">这也是对的。虽然南疆地势不平，不适合战马奔驰，但我们在城中，若采取守势，这城已被我们攻得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等如无用，那还不如野战。只是这支部队恰好在我们刚攻破城时袭来，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在兵法上是很高明的击其不备之计。他们到底是怎么把握得这么准的？</p><p class=\"calibre_7\">这时，武侯的亲兵营在城头扎了个帐。他幕府中的参军谋士也都进去了。我注意到，其中并没有高铁冲。</p><p class=\"calibre_7\">这时，雷鼓已骑着马驰过来。到了武侯那临时大帐前，他下马跪下，道：“禀君侯，职已通报四门，诸军俱已做好防备。”</p><p class=\"calibre_7\">武侯在内道：“好。你先下去歇息。”</p><p class=\"calibre_7\">雷鼓还没下去，这时，一个斥候兵跑上来，跪到大帐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报君侯，那支队伍在离城二里处扎下寨来，前锋继续前进。”</p><p class=\"calibre_7\">的确，我们在城头也能感受得到大地的震动。这种响动，起码有十万人以上了。</p><p class=\"calibre_7\">我想着这些不祥的念头，脑子里，却自然地想起了军圣那庭天《行军七要》里的一段话：“骄兵不可攻，疲兵不可守。”这次武侯出师，全军不过十万人，一路杀来，损兵极少，减员四千，可以说是全师而返。可现在，全军也不到十万人了。如果对方也有十万人，而我们却可说已是疲兵兼骄兵，那胜负可就难说。</p><p class=\"calibre_7\">我看了看周围，所有人面色凝重，却并没有太大的不安。</p><p class=\"calibre_7\">那也好吧。我想着，要是人人都是我这种悲观的想法，那只怕不消接战，胜负已定。</p><p class=\"calibre_7\">我咬了咬牙。无论如何，到了现在这地步，便是骄兵，也要硬冲一冲。</p><p class=\"calibre_7\">我摸到了腰间的百辟刀，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那两句话：“唯刀百辟，唯心不易。”</p><p id=\"filepos128065\" class=\"calibre_3\"><span class=\"calibre3\"><span class=\"bold\">第四章　地狱变相</span></span></p><p class=\"calibre_6\">那支军队的前锋已抵达城外二里了。很奇怪，那支部队居然不点火把，可如果说他们想来偷袭，那不该发出那么大声息来。</p><p class=\"calibre_7\">夜还深，但城中诸军已不敢入睡，中军全部驻在南门外，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测那支来历不明的军队。</p><p class=\"calibre_7\">武侯已派出许多斥候兵，此时那些斥候一个个轮流回来报讯。那军队在距城约莫二里外扎下阵营，全军大部继续前进。他们也打着旗号，黑夜中看不清，他们也没有派传令兵过来通报，而派过去的传令兵却如泥牛入海，再无消息。那么肯定是敌人了。</p><p class=\"calibre_7\">这时，一个斥候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嘴里叫道：“君侯，不好了不好了，那是鬼怪！”</p><p class=\"calibre_7\">武侯在帐中斥道：“大鹰，将这个扰乱军心的无用之人斩了！”</p><p class=\"calibre_7\">那斥候吓了一跳，道：“君侯，君侯，那些不是人，都是些妖怪啊！”</p><p class=\"calibre_7\">蛇人！那是蛇人军！我几乎马上就有这个想法。我看了看站在第一营边的路恭行，他的脸上也有震惊之色。大概他也在怀疑那是一支蛇人军吧。祈烈他们也有点惊恐，只是他们总还不至于像我那么震惊。</p><p class=\"calibre_7\">武侯在帐中却只是沉沉道：“斩！”大鹰已走出帐来，一把揪住了那个斥候的头发，那个斥候惊叫道：“君侯，君侯，我没说谎……”</p><p class=\"calibre_7\">大鹰不让他说完，拔出刀来，一刀将他的头斩下，那斥候脖腔里的血洒了一地。大鹰将人头递给守在营帐边的一个兵士道：“将这人头悬在城头号令。”</p><p class=\"calibre_7\">这时，武侯走出帐来。我们齐齐跪在地上，他凛然看着我们，高声道：“前锋营将士，来的不管是什么人，你们可有信心将之击溃？”</p><p class=\"calibre_7\">前锋营里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喊声：“有！”</p><p class=\"calibre_7\">我也在喊着，可是，我心中却实在有点忐忑不安。一个蛇人便已如此难以应付，如果那真是十万个蛇人，那我们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了？</p><p class=\"calibre_7\">谭青他们这些与我一同斩杀过那个蛇人的什长，此时也平静下来。武侯道：“开城，前锋营与之接战，中军在后压住阵脚。”</p><p class=\"calibre_7\">武侯高大的身躯挺立在城头，凛凛如天神。就算真的是些地狱来的恶鬼，在武侯面前，也会当者辟易吧。我讪笑了笑，自己也觉得自己未免太过怯懦了。</p><p class=\"calibre_7\">前锋营依序下城，上马，井井有条地出城。这时，城下有一骑飞奔过来。在马上，见这人一身黑甲，看样子也是个高级军官了。</p><p class=\"calibre_7\">此时已是三四两营在下城，我正带着五营的兄弟准备下城集合，那黑甲骑士已向城头奔来，显得匆匆忙忙。只见他冲进城头，跪在武侯跟前，道：“君侯，沈西平有一事求君侯成全。”</p><p class=\"calibre_7\">他就是沈西平？我也小小地吃了一惊。沈西平虽然交战时冲锋在前，我却从没在近处看到过他。此时与他近在咫尺，看上去，他并不像一个有“火虎”之称的猛将，相貌倒很清雅，很像个士人。不知在这个时候来找君侯会有什么事。</p><p class=\"calibre_7\">武侯道：“西平，你有什么话？”</p><p class=\"calibre_7\">这时，已轮到我们下城了。我带着八十三个五营的弟兄下城，身后，已听不清沈西平说了些什么。刚到城下，却看见边上黑压压地站了一片骑兵，也有五六百个的样子。领头的正是田威。他一见我，还对我笑了笑，算是打招呼。</p><p class=\"calibre_7\">我此时一下明白沈西平的来意了了。沈西平有五百龙鳞铁骑，在右军中相当于武侯的前锋营，一向被称作是帝国的锋芒之军。以前沈西平有什么平乱之役，这支龙鳞军向来是他冲锋取胜的法宝。这次平定共和军，一路大多是攻拔城池的战役，很少有野战，他这支龙鳞军几乎没什么用，功劳簿上，属于右军的也最少。这次要野战了，沈西平大概要抢这个功劳。</p><p class=\"calibre_7\">我们跨上战马，走出门去。中兵已在城门下驻扎齐整。等前锋营尽数集合完备，雷鼓又跑了出来，在前锋营前大声道：“前锋营将士听着，武侯有令，由忠义伯沈西平将军充任前锋，前锋营暂退一百步，为沈将军掠阵。”</p><p class=\"calibre_7\">果然来了。我不禁有点恼怒。也许，是因为田威那种傲慢无礼还让我着恼吧。我看着沈西平带着他那五百龙鳞军穿过我们的阵营向前走去。</p><p class=\"calibre_7\">如果不带偏见地看，沈西平的龙鳞军的确是一支强兵。这五百人一个个都身强力壮，全部是黑盔黑甲。他们的兵器与我们有些不同，有一半是长柄刀。也许，龙鳞军最擅长的就是冲锋，冲锋时用长枪威力不及大刀吧。</p><p class=\"calibre_7\">天边已蒙蒙发亮，火把的光看上去不那么明亮了。在城头上看下去，那支军队已经很近了，在城下看来，到底还有一段距离。远远看来，尘烟滚滚，几乎弥漫在整条地平线上。</p><p class=\"calibre_7\">沈西平的龙鳞军在我们阵前百步远处，立了个方阵。百步之外，他这一小支兵马与远处那一长线烟尘比起来，真如沧海一粟。沈西平身边，有两个步兵扛着一捆长枪，侍立在他身边。</p><p class=\"calibre_7\">沈西平战场上惯用投枪。用投枪的将领也有不少，我们在军校里也练习过投枪。但一般用的投枪都是些小枪，与其说是枪，不如说是粗长些的箭。沈西平用的投枪却是一般步兵用的步下枪，枪长五尺五寸。他有三个马童，一个替他扛一丈多长的大枪，另两个各扛二十杆投枪。翰罗灭族之役他也参加了，听说在最后的大决战中，龙鳞军承担第一次冲锋的重任，他冲锋在前，那一战四十支投枪全数投出，每枪必杀一人，使得翰罗军军心动摇，阵脚大乱，帝国军趁势发动总攻。若不是那一场战争陆经渔功绩太大，战后论功，必定是沈西平居第一了。</p><p class=\"calibre_7\">此时，龙鳞军如铁铸一般立在阵前，阵中一杆大旗迎风猎猎而展。我心头却不禁有点惴惴。</p><p class=\"calibre_7\">我与蛇人面对面对敌过，知道蛇人的力量，那实在不是平常人能对付的。如果那些真是蛇人，沈西平还能不能再一展他烈火疾风的雄姿？</p><p class=\"calibre5\" style=\"margin:0pt; border:0pt; height:1em\"> </p><p class=\"calibre_7\">那支军队已经近了。</p><p class=\"calibre_7\">天也开始放亮，已可以看到，那支军队居然是以战车居前。</p><p class=\"calibre_7\">战车并不是很稀奇的事，南疆本不利战马驰骋，因此骑军用得不多，马多用来拖战车。但战车转动不灵，利于守而不利于攻，从没用作前锋的。</p><p class=\"calibre_7\">在距龙鳞军三百步外，那支兵马停住了。</p><p class=\"calibre_7\">曙色中，那一带长长的队伍也不知有多少。那些，真的是蛇人军吗？我竭力看过去，在飞扬的尘土中，却看不清，隐隐的，只见许多刀枪的寒光，在一片尘烟滚滚中，但如夹杂在暮色中的星光。</p><p class=\"calibre_7\">如果此时他们借这前进之势冲过来，尽管我们以逸待劳，是不是真能抵挡得了那种雷霆万钧之势？我不禁有点担心。我不知道沈西平的龙鳞军是否真有传说中的实力，自忖以前锋营的实力，纵不至于一败涂地，也会阵脚大乱的。</p><p class=\"calibre_7\">那支军队却一动不动。很奇怪，尽管那支军队很是混乱，根本没队形，可是在曙色中看来，却如铜墙铁壁一般，岿然不动。半晌，那队伍中出来一辆战车。</p><p class=\"calibre_7\">这战车上，打着一面大旗，正迎风招展。</p><p class=\"calibre_7\">天已开始亮了。那辆战车已很清楚地看得到，车上只有一个顶盔贯甲的人。他一手擎着大旗，一手拉着丝缰，这车到了离龙鳞军一百多步外停住了，那车上的人伸手将大旗往地上一插，连我这儿也听得到“嚓”的一声，这旗深深插入土中。我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所有人也都低低地惊呼了一声。</p><p class=\"calibre_7\">旗被风扬开，那旗上，绘着两个衣着上古衣冠的人，只是，他们的下半身，都是蛇躯。</p><p class=\"calibre_7\">那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这旗上的图案并不令人害怕。让人惊呼的是那个人。</p><p class=\"calibre_7\">那人戴着头盔，身上也穿着战甲，在车上时没什么异样，但当他下车时，我们却发现，他的下半身，与那旗上一模一样，也是蛇身！</p><p class=\"calibre_7\">真的是蛇人！</p><p class=\"calibre_7\">尽管我已经预感到，但真的面对一支蛇人军时，我还是震惊得几乎无法喘息。路恭行说过，蛇人满万，便天下无敌。现在这支蛇人军何止万人，纵没有十万，也有两三万，难道我们这趟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么？</p><p class=\"calibre_7\">那个蛇人直起身子。平常时，下半身的那段蛇身全在地上，站立的高度也只有全长的四分之一，和一个平常人差不多高。此时他只有三分之一的蛇身在地上，便一下比人还要高出几倍。他的上半身和人一模一样，这情景更显得妖异。</p><p class=\"calibre_7\">那蛇人的手里，拿着一把长枪。此时他把长枪指了指我们，这动作便是不上战场的人也知道，是挑战。</p><p class=\"calibre_7\">沈西平大声道：“田中军，你有信心吗？”</p><p class=\"calibre_7\">田威也大声道：“沈大人，田威必不让您失望！”</p><p class=\"calibre_7\">他喊那么响，自也是让我们听到。</p><p class=\"calibre_7\">我们前锋营二十个营紧贴在龙鳞军后面。田威向阵前走去时，龙鳞军中沉稳而有节奏地喊道：“田威！田威！”几乎是同时，前锋营中也跟着喊起来，像一个焦雷滚过，后面中军大阵里也发出了喊声。</p><p class=\"calibre_7\">天已亮了。曙色映来，照得田威的影子长长的。他此时可说是占了上风，那蛇人面朝太阳，视力多少会受影响，我虽然只见他一个横枪立马的背影，却也感觉得到他那么睥睨八方的气概。</p><p class=\"calibre_7\">只是，我却没他那样乐观。</p><p class=\"calibre_7\">蛇人为什么不发动冲锋，却要先派一个人来挑战？也许，这是蛇人第一次与帝国军交战，他们也要试探试探对方的实力吧。可以说，三军士气已系于田威一身，我对田威没什么好感，但也希望他能一鼓而胜。</p><p class=\"calibre_7\">田威把长枪在头顶舞了个枪花，喝道：“怪物，试试我的枪！”</p><p class=\"calibre_7\">他一催马，人向那蛇人冲去。他一身黑甲，马又快，冲锋之势，真有如迅雷不及掩耳。这田威虽然无礼狂妄，确实有几分本领。昨日，若我与他真个决斗，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p><p class=\"calibre_7\">看样子，那蛇人不会有什么便宜。怪不得沈西平那么有信心，让田威去打阵。</p><p class=\"calibre_7\">此时田威已到了那蛇人跟前。蛇人在步下，上半身和一段腹都直立起来，与田威差不多高。田威叫道：“怪物，死吧！”他手中的枪已向那蛇人刺去。</p><p class=\"calibre_7\">武昭教我们枪术时，说起过，枪术有刺、砸、碰、掠、戳几种手法，而刺枪术最能发挥枪的威力。武昭曾向我们演示过，全神贯注的一枪，可以刺穿十块叠在一起的两寸厚木板。田威这一枪，并不比武昭逊色。</p><p class=\"calibre_7\">这种手法，如果不是两人实力相差太大，那绝不敢用的。田威这一枪，力量绝不会小，要以单手之力抓住枪尖，那它的力量起码要比田威大一倍。这蛇人的力量难道真的大到这种程度么？我不禁大吃一惊。</p><p class=\"calibre_7\">说时迟，那时快，田威的枪已到了蛇人跟前。那蛇人力量虽大，却还是抓不住他的枪，只是把田威的枪推开了一些。这一枪如风驰电掣，正扎在蛇人肩上，“嚓”一声，竟然透甲而入。</p><p class=\"calibre_7\">有点血流出来。</p><p class=\"calibre_7\">蛇人的肩比人的要窄得多，田威这一枪，最多擦破了那个蛇人的皮肤。但这一枪却使得万军阵中齐声欢呼，毕竟，是田威先刺中了对手，对士气是个莫大的鼓舞。</p><p class=\"calibre_7\">欢呼声还未落，那个蛇人忽然一枪向田威刺来。看它这一枪，竟然较田威的那枪没半分逊色。田威在马上似要努力将枪抽回来，脸却涨得通红。</p><p class=\"calibre_7\">蛇人那一枪就要到他面门，田威在马上已无计可施。尽管隔得那么远，我也看得到他一脸惊慌。</p><p class=\"calibre_7\">这时，他再无其他办法，双手弃枪，人猛地后仰，蛇人的这一枪正从他面门穿过，却忽然往下一压，这一招快得如同电闪雷鸣，田威在马上发出了一声大叫，人已脱蹬滚下马来。</p><p class=\"calibre_7\">阵中，几乎马上鸦雀无声。田威刚才虽然先刺中了蛇人，但这蛇人的反击却让人胆战心惊，现在不管是谁，都只能说田威是一败涂地了。</p><p class=\"calibre_7\">我看了看立马在阵前的沈西平，他的脸却一如既往，声色不动。我心中一动，难道，田威还有反败为胜的手段么？</p><p class=\"calibre_7\">那个蛇人的双手现在都有枪，它的右手枪已压在马背上，那马突然发出一声哀嘶，两条前腿跪到地上，它的左手枪却一转，本来这枪是倒持的，此时枪尖已向前，枪脱手而出，射向躺在地上的田威。</p><p class=\"calibre_7\">这一枪之快，实在有如迅雷不及掩耳。龙鳞军和前锋营同时发出了惊呼，田威的手伸出来，一把抓住枪尖。可即使抓住枪头，却哪里能阻止这长枪的去势，那支长枪带着那个蛇人全身之力，一下刺入他前胸，将田威钉在地上。</p><p class=\"calibre_7\">这时，龙鳞军中，一骑已如闪电般射出。祈烈在身边小声道：“是沈西平！”</p><p class=\"calibre_7\">他的话音里，也有着按捺不住的兴奋。</p><p class=\"calibre_7\">沈西平的马极快，他的那几个马童也跟不上他。眨眼间，他到了那蛇人跟前，我们几乎没有看见什么，只听得沈西平喝道：“怪物，受死吧！”</p><p class=\"calibre_7\">从他手里，像有闪电射出，一支投枪脱手而出。那蛇人发出了一声怪叫，几乎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支投枪穿胸而过，它也被钉在地上，和田威几乎一模一样。它在地上吼叫着，拼命扭动，长长的身体缠住了枪杆，但这一枪已有一半没入土里，除非把这枪杆弄断，不然根本拔不出来。</p><p class=\"calibre_7\">那个蛇人扭动一下，忽然，身体虹一样弓了起来，那枪穿过它的身体，它居然又站了起来，只是，地上直直的那杆枪像是从血湖里捞起来的一样，从枪尾处还有血淌下来，从我的位置望过去，一把枪全成了暗红色。</p><p class=\"calibre_7\">沈西平把马带着退了一步，突然吼道：“死吧！”</p><p class=\"calibre_7\">他手下还有几把投枪。这一次是两把投枪同时掷出，那蛇人本已不灵活了，两枪齐中，又被钉在地上。</p><p class=\"calibre_7\">这回，它再也挣不脱了。</p><p class=\"calibre_7\">沈西平这样的做法，很没道义，完全是偷袭，其实很失武士的体面。但两军阵中，却没人指责他，何况是对付那样的怪物。刚才还在为田威的败阵有点沮丧的军心，一下子又提升起来。</p><p class=\"calibre_7\">沈西平没有理睬还在地上挣扎的田威，他一勒丝缰，马人立起来。他大喝道：“龙鳞军的好汉们，冲锋！”</p><p class=\"calibre_7\">这像是睛空中打下的一个霹雳，龙鳞军中一下子发出了一声大吼，那五百黑甲骑士像潮水一样奔涌而上。</p><p class=\"calibre_7\">五百人，在与大军对阵时，实在是个微不足道的数字。但龙鳞军却让人觉得，那简直是一道不可一世的洪流，势不可当。那些黑得发亮的盔甲，在旭日下闪闪发光，使得整支队伍都像一根长箭，直刺入敌军阵中。</p><p class=\"calibre_7\">随着龙鳞军的冲锋，我们身后的中军已经冲了上去。可是，路恭行还没有发冲锋令。我看着身后中军在冲上来，不禁有些着急。临阵退却者斩，这是武侯的军令。而不随大军冲锋，那也是死罪。我拍马上前几步，道：“路统制，为什么不冲锋？”</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正在马上盯着冲入蛇人军中的龙鳞军，他回过头，道：“你觉得现在是冲锋的时间吗？”</p><p class=\"calibre_7\">我看了看对面。龙鳞军的冲锋像滔天的巨浪，似乎要把任何挡路的东西都碾作齑粉，可是那么混乱的蛇人军却没有什么变化。那支压住了地平线的军队，真如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潭，可以将任何投到里面的东西吞没。</p><p class=\"calibre_7\">我有点狐疑地道：“它们没用全力？”</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沉重地点了点头，道：“它们似乎还在试探。”</p><p class=\"calibre_7\">“为什么它们不先发动进攻？它们到现在还在试探，那实在已失了先机了。”</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缓缓道：“不知道。我觉得，驯化这些蛇人，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p><p class=\"calibre_7\">这时，中军已冲了上来。我道：“路统制，你再不冲锋，那在武侯跟前就不好交代了！”</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痛苦地垂下头，道：“我不能。”</p><p class=\"calibre_7\">“为什么？”</p><p class=\"calibre_7\">我有点奇怪。这时，蒲安礼也过来，叫道：“路统制，为什么不冲锋？”</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看了我们一眼，咬了咬牙，道：“好，冲锋！”</p><p class=\"calibre_7\">我们牵回马，都不禁有点兴奋，蒲安礼甚至还对我一笑。这时，我听得路恭行大声道：“弟兄们，冲锋，要小心了！”</p><p class=\"calibre_7\">冲锋时从来不会有什么“要小心”之类的话，我有点恼怒。不管路恭行想到了什么，这时说这些泄气的话，实在是有乱军心。我将马带到祈烈边上，道：“冲了！”</p><p class=\"calibre_7\">前锋一营的号兵吹起了冲锋号。前锋营的冲锋号是用一只大牛角特制的，吹起来低沉浑厚，吹得好的话，声浪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高。此时一吹响，有点像一个焦雷在人群头顶滚动，身后冲上来的中军发出的沉重喧嚣的声音，也根本掩不住那一阵阵号角声。</p><p class=\"calibre_7\">我一带马，道：“小烈，跟着我！”</p><p class=\"calibre_7\">我的贯日弓太大，也太重，因此平常只让他拿着，我的马上只挂了一杆长枪和一柄攻城斧，背着十支箭。攻城斧现在没什么大用，万一要用到长弓，非让他跟在身边不可。</p><p class=\"calibre_7\">我冲上去时，却赶上了蒲安礼三营，已和路恭行的一营接上了。前锋营冲锋时，都是排的四排的三角阵，一营在最前锋，二三两营紧随其后，四五六三营再次，后面再跟三个营，再依次下去，最后两排各是四个营。这正是那庭天《行军七要》第五卷《阵图》中记载的冲锋阵。但现在冲锋阵已乱了，后面诸营居然比前锋更快。</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到底在做什么？</p><p class=\"calibre_7\">我心中不由燃起了怒气。难道他真的被蛇人吓怕了吗？</p><p class=\"calibre_7\">这时，我们已冲到了蛇人阵前。</p><p class=\"calibre_7\">看到蛇人时，我不禁打了个寒战。</p><p class=\"calibre_7\">那些蛇人穿盔甲的并不多，大多还露着一身绿油油的鳞片，手上却握着奇怪的武器，几乎什么都有，甚至有些是赤手空拳的。龙鳞军正在浴血苦战，却看得出，已是后力不支，全军被分割成几段，沈西平周围的黑甲骑士已只剩了几十人，另外的都各自为政。虽然阵亡的并不多，但已再冲不上半步。</p><p class=\"calibre_7\">如果说龙鳞军是一支钉子，那这支钉子现在打入的是一块生铁。</p><p class=\"calibre_7\">那些怪物难道真的这么厉害吗？连名满天下的强兵龙鳞军也尝到了苦头。我不禁有点心惊，心底，却多少有点幸灾乐祸。</p><p class=\"calibre_7\">前锋营冲入阵中时，我们齐齐地大喝了一声。这喊声使得龙鳞军都是一震，路恭行叫道：“前锋营的弟兄，先护住沈将军。”</p><p class=\"calibre_7\">他的话音方落，蒲安礼却叫道：“有胆子的，跟我冲，攻破这批怪物的中军去！”</p><p class=\"calibre_7\">他也许也对路恭行那种怯战有点不满了。</p><p class=\"calibre_7\">那支蛇人军的中军围在阵中央，也不知有多少蛇人围着。要攻破那中军，无异于痴人说梦。但由不得我迟疑，蒲安礼已冲上去了。</p><p class=\"calibre_7\">第五营本已冲到了第二层，蒲安礼冲上前去，他那一党的几个百夫长从后面也冲过来了。我脑子里转了转，一挥枪，道：“弟兄们，冲上去！”</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的第一营已在与蛇人接战。我们冲过去时，正看见第一营的一个士兵被一个蛇人一枪扎透前胸，摔下马来。我咬了咬牙，一催马，人猛地冲过去。</p><p class=\"calibre_7\">那蛇人的长枪上还挑着那个一营的士兵，像是很轻松用下半身站在地上。一般人根本做不到这一点，一个人再轻也有一百多斤，挂在枪头，要这样轻松地拿着，手臂上必须有千斤以上的力量了。那士兵还没死，却口鼻流血，肯定活不了了。</p><p class=\"calibre_7\">我的马向它冲去时，我双手握住枪，已把浑身的力量都用在了枪上。</p><p class=\"calibre_7\">如果比力量，我绝对不是蛇人的对手，那天我被蛇人缠住时，就像被铁链捆着一样，根本不能动。</p><p class=\"calibre_7\">但我知道，我的速度却在蛇人之上。此时，我只能用自身的速度和马的速度加到一起，才能有几分胜算。</p><p class=\"calibre_7\">那蛇人见我冲过来，头转到了我这边。它的两眼是淡黄色的，不太像人的眼，冷得像是两颗冰块。它把枪一甩，枪头上那个一营的士兵突然极快地向我飞来。</p><p class=\"calibre_7\">如果我用枪将这尸体拨掉，那么这速度必然会减缓。我在向那蛇人冲去时，就已料到它会有这一手了。我的腿夹住马背，人猛地向马右侧倒下，人紧紧侧在马的右腹上，此时，那具尸体“嗖”一下，从马背上飞过。如果我慢得一步，那这尸体就正打在我身上了。</p><p class=\"calibre_7\">那尸体飞过马背时，我几乎和这尸体打了个照面。尸体的脸上，一脸的惊愕和恐惧，也许，那士兵死前也在害怕吧。</p><p class=\"calibre_7\">已由不得我多想了，这时马已冲到那蛇人身边。我也没有直起身子，一枪向蛇人当胸刺去。</p><p class=\"calibre_7\">我自身的力量并不太大，但借了马的冲力，我自信一定不会逊色沈西平的投枪的。那蛇人却慢了慢，也许它根本没料到，或者根本不会想，甩出的那具尸体一点也没让我放慢速度，还反应不过来，我的枪已到它胸前。</p><p class=\"calibre_7\">那蛇人的枪横着往前一送，似乎想将我的枪封出去。但我枪比它快得多，力量也大得多，它的枪刚举起来，我的枪已到了它面前，枪头正搁在它的枪杆上。</p><p class=\"calibre_7\">在这样的距离，即使它将自己的枪举起，我的枪头却正好刺中它的头了。它大概也发现自己到了绝境，那冷冷的眼里，居然也闪过一丝惧意。</p><p class=\"calibre_7\">和人一样。</p><p class=\"calibre_7\">我正想着，“噗”一声，枪尖已扎进什么坚硬的东西里。</p><p class=\"calibre_7\">那是蛇人的左臂。</p><p class=\"calibre_7\">它在最后关后一闪身，闪过了要害，却闪不过左臂了。</p><p class=\"calibre_7\">我的枪枪头比一般要长一半，枪头几乎像一柄双刃的厚尖刀。我的左手向前一送，枪杆搁在了左臂上，右手一压枪柄，我的枪一下挑起，“嚓”一声，它的左臂齐根处被我划下，只剩了点皮连着。</p><p class=\"calibre_7\">它的血飞溅开来，有几滴滴到我脸上，却是冷的。</p><p class=\"calibre_7\">那蛇人的左臂已废，已握不住枪了。此时我的马已与那蛇人交在一处，我一抽枪，趁着那蛇人有点木然，回手一枪刺去。</p><p class=\"calibre_7\">这一枪的速度已借不了马力，速度已慢了许多了。</p><p class=\"calibre_7\">我的枪刚刺去，却觉得手上突然像有千钧重物在牵扯，几乎要把我拖下马来。我一夹马背，坐骑却无法再向前跑了，马一下人立起来。</p><p class=\"calibre_7\">是扎到木头上了么？我用力一扯枪，这枪却如生根了一般，反有一股向后的拉力。</p><p class=\"calibre_7\">我回头看了一眼，却是那蛇人，用仅存的右手抓住了我的枪头。</p><p class=\"calibre_7\">那蛇人的力量居然如此之大，这让我大吃一惊。它用力一扯，我被它扯得几乎要落马。我趁势手一松，枪已被它夺走。我不等那蛇人用我的枪再向我刺来，伸手摸到挂在马前的攻城斧，双脚脱出了马蹬，用力一跃，人站在了马前上，右力趁势甩过。</p><p class=\"calibre_7\">这一斧正中那蛇人的脖子。</p><p class=\"calibre_7\">蛇人的脖子很粗很短，但我这一斧也是用足了全身之力，“嚓”一声，已砍开了蛇人的脖子。它这时再没办法反击了，从脖子的伤口处又喷出了血。</p><p class=\"calibre_7\">仍然是凉的血，只是稍带些热意。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有点嘲讽地想着，若是蛇人也如人一般有什么“热血少年”，那说不定得叫“冷血少年”吧。</p><p class=\"calibre_7\">由不得我胡思乱想，我刚砍死这个蛇人，一支长枪从边上向我刺来。</p><p class=\"calibre_7\">这时我的马还没立好，我还是站在马背上的，这一枪刺向我的小腹，我心知已躲不开了，人在马上一侧身，沾着蛇人血的攻城斧一下又转过来，一声响，已将那枪头砍断。</p><p class=\"calibre_7\">那蛇人却根本不迟疑，没有枪头的枪还向我扎来。这一枪力量很大，不然我也不能那么干脆就把枪头砍断了。那蛇人如果会想的话，一定也觉得，单用一根木棍，也能将我刺个对穿吧。</p><p class=\"calibre_7\">此时我已坐在了马上。我本以为这一斧可以将那枪挡出去，可没想到居然将枪头给砍下来。这时再想躲，根本已来不及了，用斧回手来挡，力量肯定不够。我一咬牙，趁势将攻城斧甩出，同时，将身子侧了侧。</p><p class=\"calibre_7\">我的攻城斧一下劈中那个蛇人的头。刚来这一连串的动作，做下来时并不觉得如何，但我一身重甲，此时突然觉得精疲力竭。可再无力，斧还是斧，这一斧将它的头劈成了两半。而几乎是同时，那断了枪头的枪也刺中我的左腹。</p><p class=\"calibre_7\">我及时侧了侧身子，这一枪沿着甲叶划了过去，但隔着战甲，我只觉得自己的小腹像被人划了一刀一样，一阵刺痛。</p><p class=\"calibre_7\">不等我再动，马头前忽然出现了一个蛇人。</p><p class=\"calibre_7\">这蛇人像刚才出来挑战的那个蛇人一样，只有三分之一的身体在地上，此时，它比我坐在马上还要高出大半截去。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马前持枪的地方，却只摸了个空，才突然想到，我那支枪刚才杀第一个蛇人时便被它夺走了。</p><p class=\"calibre_7\">此时，我是手无寸铁。</p><p class=\"calibre_7\">看着那个蛇人，我只觉浑身一下冷了。</p><p class=\"calibre_7\">那蛇人手里拿着长枪，马上要对准我。我自知我的力量绝没有蛇人的大，现在马也站定了，无法再借马力与蛇人较力，而刚才太过用力，现在有点脱力了，只怕想闪也闪不过。</p><p class=\"calibre_7\">我闭上了眼。</p><p class=\"calibre_7\">耳边，突然听到祈烈道：“将军，小心！小心！”我唬了一跳，马上睁开眼，却见那蛇人正向我倒来。我一拉马缰，马一下退了几步，那蛇人“砰”一声，摔倒在地上。</p><p class=\"calibre_7\">它背上，有一支投枪！</p><p class=\"calibre_7\">是沈西平救了我。我不禁有点感激地看过去，却见沉西就在我跟前十几步外。</p><p class=\"calibre_7\">十几步平常只是一蹴而就的距离，但能发出如此威力巨大的投枪，除沈西平外，也不作第二人想了。这时祈烈已捡起我的长枪，道：“将军……”</p><p class=\"calibre_7\">我刚接过长枪，却只见有四个蛇人一齐向沈西平攻去。</p><p class=\"calibre_7\">大概因为刚投枪救我吧，沈西平还是单手持枪，那四个蛇人的枪从四个方向同时向他刺去。我只听得他边上一个龙鳞军士兵叫道：“大人，小心！”</p><p class=\"calibre_7\">那龙鳞军手里握的是一把大刀。他本在沈西平右边，一刀劈下，右边的一个蛇人被他一刀劈中头部，但另外三支枪却同时刺入沈西平的甲叶，有一支枪甚至透过他的身体，穿出背后。</p><p class=\"calibre_7\">我大叫了一声，龙鳞军也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叫。却见沈西平在马上晃了晃，伸手要去拔佩刀，可是，手一放到腰上，上半身一斜，人从马上翻了下来。</p><p class=\"calibre_7\">沈西平战死！</p><p class=\"calibre_7\">这几乎像是一个霹雳一样。尽管我也不觉得龙鳞军一定能战胜，但没想到沈西平竟会在此战阵亡。这几乎让我惊呆了，动也不动。</p><p class=\"calibre_7\">龙鳞军中，有个军官哭喊道：“大人！大人阵亡了！”</p><p class=\"calibre_7\">这几乎像是一条无形的绳索，把刚才还在奋战的龙鳞军都缚住了。马上，战阵中发出了不少人的痛叫，多半是手上一停顿的龙鳞军被蛇人砍落下马。</p><p class=\"calibre_7\">我不知身上哪里来的力量，叫道：“跟我来！”拍马冲了上去。</p><p class=\"calibre_7\">蛇人大概也知道我们的大将阵亡，一下子全都向这里游过来。我挑开两个蛇人的兵器，已冲到沈西平阵亡的地方，沈西平的尸身已被一个蛇人抓在手里，有两个龙鳞军正冲上去要抢回来，另有十几个蛇人已挡住他们的去路。我道：“小烈，给我贯日弓！”</p><p class=\"calibre_7\">祈烈在我身后将贯日弓扔了过来。我一接过，人已一跃而起，人在空中，也来不及抽箭，便将枪搭在弓上，用尽浑身力量拉开了，对准那个抓着沈西平尸身的蛇人，喝道：“破！”</p><p class=\"calibre_7\">在这样的距离，这一箭射出来绝对比沈西平的投枪力量更大。那支枪离弦飞出，正中那蛇人，一下将它钉在了地上。我坐回了马上，将弓向祈烈一扔，回头道：“给我斧子！”</p><p class=\"calibre_7\">祈烈接过弓，又拿着斧子，却不知该如何给我。我道：“扔过来！”</p><p class=\"calibre_7\">此时我已冲到沈西平尸身边，两个蛇人挺枪拦住我，它们两柄枪同时刺出。我去势太急，手上又没武器，一拉马缰，马刚立定，那蛇人的两枪已刺入战马前胸。</p><p class=\"calibre_7\">我不等马倒，两脚一踢，退出了马蹬。此时却听得带着风声，那柄战斧从头顶盘旋而过。只是，我现在是在步下，这斧子扔得如此之高，我如何拿得到？</p><p class=\"calibre_7\">这时，“砰”一声，那两个蛇人也不由得抬头去看。只见一支短箭正射中那攻城斧，斧子一下失去盘旋之势，却还是向前飞去。我听得谭青在一边叫道：“将军，接着！”</p><p class=\"calibre_7\">那是第五营的弟兄来接应我来了。刚才这一刻，我几乎是孤军奋战，此时却心头一定。我一把抓住谭青扔过来的战斧，人猛地向前冲去。</p><p class=\"calibre_7\">蛇人本为与我在马上接战，都竖得很高，但此时我却在步下了。我趁它们的枪还刺在马身上，一斧砍向左边的那蛇人。</p><p class=\"calibre_7\">这一斧砍落，那蛇人也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叫声，一个又大又长的身躯直向后倒去。另一个蛇人正待反击，却有三四支箭同时射上它的头，有两箭正中它的双眼，不等我再动手，一支长枪已刺入它的前胸。我只听得路恭行道：“楚将军，你没事吧？”</p><p class=\"calibre_7\">是前锋营都来了！我心头一喜，正要说话，却见有个手里握着扫刀的蛇人拖着沈西平的尸身向后退去。</p><p class=\"calibre_7\">若让它退入蛇人大队中，只怕我们再夺不回来了。</p><p class=\"calibre_7\">我们大概都有这个心思，几乎尽数向那蛇人冲去。我和路恭行离得最近，路恭行在马上，行进得反倒不便，倒是我，蛇人的进攻多数被边上的龙鳞军和前锋营接去了，反而是头一个赶到沈西平尸身边上。</p><p class=\"calibre_7\">那蛇人两臂夹着沈西平的头，正向后拖去。我一把抓住沈西平的脚，右手的攻城斧已脱手飞出。我心知只消将沈西平抓住，自有人会帮我料理其他蛇人的进攻的。</p><p class=\"calibre_7\">那蛇人见我的斧飞来，双手却突然一下松开。我本用全力拉着沈西平，这一下反倒让我向后一个踉跄。我正要用力将沈西平的尸身再拖过来，却见那蛇人一把抓住沈西平的盔甲，一刀砍下，竟将沈西平的头砍了下来。</p><p class=\"calibre_7\">我大叫一声，正要冲上前去，将沈西平的首级夺回来，那蛇人猛地一退，闪入冲上来的蛇人群中。在退走前，居然向我笑了笑。</p><p class=\"calibre_7\">我心头不禁一阵寒意。这时，路恭行已冲了过来，边上有个小军带着一匹空马，他道：“楚将军，带上沈大人，快退！”</p><p class=\"calibre_7\">我抱着沈西平的尸身翻身上马。路恭行叫道：“诸军退后，前锋营压阵！”</p><p class=\"calibre_7\">此时，他的话已是至高无上的命令。我们纷纷退去，那些蛇人要向前冲来，却有前锋营拼命抵住。</p><p class=\"calibre_7\">诸军且战且走，已到了城下。龙鳞军的残部护着我退入城中。</p><p class=\"calibre_7\">我们一到护城河边，城头已箭如雨下。蛇人至此，才慢慢退去。</p><p class=\"calibre_7\">在城头上，我从肩上卸下沈西平那无头的尸身，交给了一个龙鳞军军官。那军官抱着沈西平的尸身，突然哭道：“大人！”</p><p class=\"calibre_7\">龙鳞军此时还只剩残兵二百余，现在都在城头。他们齐齐跪下，齐声道：“大人！”武侯已在城头，面沉似水。这时，中军带兵统领，威远伯莫振武跑上城头，跪下道：“君侯……”</p><p class=\"calibre_7\">武侯只是挥了挥手，道：“商量沈将军的后事吧。”</p><p class=\"calibre_7\">他的脸上带着寒意，却也有几分落寞。我只觉武侯此时，似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一言不发。武侯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他的营帐，那两个形影不离的亲兵大鹰小鹰跟着他进去。</p><p class=\"calibre_7\">我回头看了看。此时，诸军已退入城中，城门正慢慢关上。</p><p class=\"calibre_7\">不知为什么，我眼前又浮现起那个砍落沈西平头颅的蛇人。退走前那个蛇人的一笑，似乎和人阴险的笑没什么不同。</p><p class=\"calibre_7\">即使是时近正午，我不由得浑身皆是寒意。</p><p class=\"calibre_7\">从城头上望下去，那一片空地上，交错的都是些蛇人和帝国军士兵的尸身，到处是破碎的兵器，似乎将土地盖了一层，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流得到处都是。即使是我身上，血也在战甲上凝结了，像在铁甲外披了一层暗红的披风。</p><p class=\"calibre_7\">可是，不管是人的热血，还是蛇人那种只带一点暖意的冷血，混在一起时，却再也分不清了。</p><p id=\"filepos166860\" class=\"calibre_3\"><span class=\"calibre3\"><span class=\"bold\">第五章　疾风烈火</span></span></p><p class=\"calibre_6\">蛇人已退到营中，我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再次攻上来。虽然此役我军与蛇人军伤亡约略相等，但沈西平阵亡让军中人人胆落，恐怕暂时已无人再敢与蛇人野战了。武侯也想到这一点吧，我们在外面接战时，他已命辎重营的工匠加紧修整工事。</p><p class=\"calibre_7\">龙鳞军这次元气大伤，五百人只剩两百二十一人。前锋营这次也有所伤亡，现在只剩下一千两百多人，二十个百夫长也战死了三个，其中有两个是新提拔上来的，有一个还是朝中户部侍郎的儿子，不知武侯回去该如何交代。我的第五营里，战死了两个什长，申屠毅那个什已无噍类，全军覆没。现在，五营只剩了五十七人了，几乎只剩一半。这不是最惨的，蒲安礼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营，每个都减员一半以上，蒲安礼的三营现在只剩三十一人了。如果不是路恭行的谨慎，只怕我们也会像龙鳞军一样下场。</p><p class=\"calibre_7\">我看着排成一队的前锋营。虽然还带着锐气，但毕竟像一把用过太多的刀，锋刃上也缺口累累了。有多少人已葬身在他乡，再不能回到故里？可是，这次的战争还只是刚刚开始，接下去不知有多少人要埋骨异地。</p><p class=\"calibre_7\">我正点着退入城中的五营士兵，这时，有人突然惊叫道：“沈将军！”</p><p class=\"calibre_7\">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沈西平的鬼魂出现了。扭过头，却见一营的几个士兵指着远处蛇人的阵营。</p><p class=\"calibre_7\">极目望去，现在正是下午，蛇人阵营中还是尘土飞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阵前，已竖了一支旗杆，上面飘扬着那面有两个人首蛇身图案的大旗，旗下，挂着一个人头。隔那么远当然看不清面目，可谁都猜得到，那准是沈西平的人头。</p><p class=\"calibre_7\">如果沈西平不是为了救我的话，可能不会死吧。想到这里，我的心头一疼。紧接着，腰上却也像被砍了一刀，突然一阵剧痛。我咬紧牙关，想要硬顶着，可那疼痛却还是一阵阵地袭来，让我冷汗直冒。</p><p class=\"calibre_7\">在一边的祈烈看到我的样子，道：“将军，怎么了？”</p><p class=\"calibre_7\">我用手抚了下腰上，道：“没什么大碍。”</p><p class=\"calibre_7\">这话刚说出，我只觉得疼得立都立不住，人一歪，便要倒下。祈烈一把扶住我，吓得叫道：“将军！将军！”第五营的几个什长都不顾军令，围了上来。这时，正在后几个营点名的路恭行走了过来，道：“出什么事了？”</p><p class=\"calibre_7\">祈烈有点惊慌地说：“路统制，楚将军他突然摔倒了。”</p><p class=\"calibre_7\">我挣扎着想要站起，可是腰上的痛楚却让我直不起身来。我像虾米一样蜷曲着，人几乎要弯到地上。路恭行走过来，撩开我的战甲，看了看，惊叫道：“你受伤了！别动，你们快把楚将军送回辎重营，叫医官医治。”</p><p class=\"calibre_7\">我想说两句场面话，可腰间的疼痛却让我话都说不上。祈烈和谭青卸下我的盔甲，扶着我向辎重营走去。我只觉有点丢脸，却也只能由他们。</p><p class=\"calibre_7\">医营也在辎重营里。这些天，医营里堆满了人，这还是重伤员，若是轻伤，顶多包扎一下便回去了。我一进医营，那二十几个医官正忙得团团转。</p><p class=\"calibre_7\">祈烈扶着我躺在一张榻上，大声道：“快，医官！快给我们将军看看。”</p><p class=\"calibre_7\">边上一个医官正在给一个肩头受了刀伤的小军官包扎。他头也不抬，道：“稍等一会儿。”</p><p class=\"calibre_7\">祈烈怒道：“你快点，我们将军……”</p><p class=\"calibre_7\">我强忍住痛楚，道：“小烈，你别打扰人家。”</p><p class=\"calibre_7\">祈烈道：“将军，你痛成这样，不能耽搁的。”</p><p class=\"calibre_7\">那个正在包肩头的小军官，战甲放在一边，他受伤不轻，却神定气闲。这时，他冷冷地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伤，用得着大呼小叫吗？”</p><p class=\"calibre_7\">祈烈怒道：“闭嘴！你受这么点刀伤逞什么英雄，你知道我们将军是谁吗？”</p><p class=\"calibre_7\">我有点生气，道：“小烈，不许胡说什么，让人家先来，我扛得住。”</p><p class=\"calibre_7\">虽然说扛得住，可腰间的疼痛还是让我冷汗直冒。好容易等那小军官包完了，那医官过来道：“伤哪儿了？”</p><p class=\"calibre_7\">我话也说不上来，用手指了指腰间。那医官解开我的外袍，里面的衣服已被血渗透。这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在战场上我根本没想到居然已经受伤，受的伤还这么大。</p><p class=\"calibre_7\">那个医官剪开衣服，看了看，道：“是被钝器挫伤。这伤只是皮外伤，不严重，不过很疼，你也真忍得住。”</p><p class=\"calibre_7\">祈烈有点得意地道：“我们将军可是第一个冲入城中的楚休红将军啊。”</p><p class=\"calibre_7\">第一个冲入高鹫城，那实在是很值得夸耀吧，到今天祈烈还在当成骄傲的资本。我不禁有点脸红，却突然见那小军官走到我跟前，跪了下来行了一礼，道：“你就是楚将军？小将无礼了。”</p><p class=\"calibre_7\">我有点诧异，这小军官前倨后恭到这种地步，倒也奇怪。我道：“你是……”</p><p class=\"calibre_7\">他道：“小将龙鳞军前哨哨官秦权，刚才对楚将军无礼，实在惭愧。”</p><p class=\"calibre_7\">龙鳞军前哨的哨官，其实论官阶并不比我低，都是十三级武官中的第十一级。虽然前锋营有点特殊，但他对我却如下级见了上级，倒有点谦卑过分。</p><p class=\"calibre_7\">我道：“秦将军，请别客气，我们只是平级。”</p><p class=\"calibre_7\">秦权道：“我是为了沈大人，才对你下跪。”</p><p class=\"calibre_7\">我脸不禁一红。沈西平的死，几乎可以说是为了救我。尽管那四个蛇人向他偷袭时，他就算全神贯注也不一定便能撑住，可他那时发出一支投枪救我，却使他注意力分散。</p><p class=\"calibre_7\">不管怎么说，我对沈西平都有一种感激之情。</p><p class=\"calibre_7\">我有点哽咽地道：“沈大人是位英雄，我没能保住他的全尸，心中有愧，你不用感激我。”</p><p class=\"calibre_7\">秦权笑了笑，道：“我们是沈大人一手训练出来的龙鳞军，绝不会让大人身首异处的，楚将军请你放心。”</p><p class=\"calibre_7\">我吃了一惊，用肘撑着榻，这时，医官在一边道：“你别动，不想好是吗？”</p><p class=\"calibre_7\">秦权道：“楚将军，你好好养伤。”</p><p class=\"calibre_7\">他的左肩已包了层纱布，此时却似没事人一般，抓起脱在一边的战甲披上，一边系着战甲的系绳，一边道：“沈将军的首级，我们一定会抢回来。”</p><p class=\"calibre_7\">那医官正在清洗我的伤口。我的伤并不算太重，毕竟，那蛇人是隔了战甲用没有枪头的枪刺中我的，却也让我的小腹上有了一道深可二分的伤口，虽只是皮肉伤而已，蛇人的臂力实在令人可畏。那医官在我伤口上洒上些药粉，用一根针把伤口缝起来。这样子实在很怕人，不过我好像连一点痛觉都没有。我只是有点吃惊，道：“你们想偷袭蛇人阵营？”</p><p class=\"calibre_7\">秦权只是一笑，向我行了一礼，走出了营帐。</p><p class=\"calibre_7\">医官给我用纱布一圈圈地包上。包好后，道：“将军，好了，没什么大事。这几日你要好好休息，吃得好点，若恢复得快，明天就可以结口吧。”</p><p class=\"calibre_7\">我苦笑了一下。休息？要是蛇人不进攻，那倒可以休息几天的。我摸摸腰上，缠着纱布，倒像围了个铁箍，不太舒服。不过伤口只是有点隐隐作痛，倒也不是很厉害。我动了动，道：“医官，你的手艺当真了得，我都不太痛了。”</p><p class=\"calibre_7\">那医官道：“你别把自己性命当玩笑，我给你洒上了忘忧果的粉，所以你才不太痛。等明天这药力散了，你就会觉得痛的。”</p><p class=\"calibre_7\">我道：“那今天总不会痛吧？”</p><p class=\"calibre_7\">这时，谭青和祈烈同时道：“将军，你想做什么？”</p><p class=\"calibre_7\">我道：“到时再说。”我看着他们愕然的样子，道：“怎么了？是不是以为我会在晚上去偷沈将军的头？”</p><p class=\"calibre_7\">他们没说话，但我知道他们准是这么想的。我笑了笑，道：“我没把自己的命看得那么贱。”</p><p class=\"calibre_7\">他们都舒了一口气。</p><p class=\"calibre_7\">他们却不知，刚才我确是有这想法。但我也知道，以我现在这状态，跑都跑不快，去蛇人营中，那简直是送死。</p><p class=\"calibre_7\">沈将军，我一定会让你回来的。</p><p class=\"calibre_7\">我默默地下了这个决心。</p><p class=\"calibre_7\">这时，却听得雷鼓骑着马，在外面叫道：“武侯有令，全军封刀，城中尚存的居民，三日内来国民广场集合，君侯保证你们的安全。若逾期再有藏匿不出者，格杀勿论。”</p><p class=\"calibre_7\">他一路喊来，又一路喊去。</p><p class=\"calibre_7\">听到他的话，我长吁了一口气。屠城提前结束了，武侯在此时也不敢内外树敌吧。尽管那多半只是武侯的权宜之计，我却感到一阵欣慰。</p><p class=\"calibre_7\">城中不知还剩下多少人？不算掳来的工匠和女子的话，可能已不到十万人了。可不管如何，这十万人终于可以逃离屠刀，留得一条性命了。</p><p class=\"calibre5\" style=\"margin:0pt; border:0pt; height:1em\"> </p><p class=\"calibre_7\">回到城头，全军还在加紧整修工事，蛇人倒还没有发动进攻。但我们都知道，那就像一场暴风雨前的平静，蛇人随时都可能攻来。武侯下令驻守四门的诸军加紧修整城防。今天那场大战，规模虽然不大，可就连武侯也失去信心了吧。</p><p class=\"calibre_7\">诸军都在加紧整修工事，前锋营也不例外。北门和西门抽调了两千士兵过来，东门因为尚无敌情，而且陆经渔不在，现在由左军副主将卜武指挥。卜武是那种很谨慎的人，不善于直接攻守，却极善于调度兵员，武侯临时将左军调了一万来增守南门。现在，中军兵员已达五万余，可以说全军有一半多在南门。由于破城时主攻南门，城中的共和军虽然不是最多，却也守得极为顽强，我们攻进去时，城门便我是亲手劈破的，南门在四门中破损最为严重。现在辎重营的工匠正在加紧修理那扇大门。</p><p class=\"calibre_7\">祈烈给我搬了个大椅子，死活不让我自己也去修城。我坐在城头看着他们忙忙碌碌，那个医官的手段也当真高明，现在我居然一点痛楚也没有了，只是伤口处有点麻。武侯的临时营帐设在第十营的位置，武侯现在也坐在一张高大的靠背椅上，正在督阵，他那两个亲兵侍立在他身后。</p><p class=\"calibre_7\">忽然，城外正在检修城墙破损处的士兵起了一阵骚乱。武侯猛地站起身，喝道：“什么事？”</p><p class=\"calibre_7\">有人在边上叫道：“不好了，它们攻过来了！”周围一下子喧闹起来。我望向远处，果然，在蛇人的本阵，又扬起了一片尘土，远远望去，也不知有多少兵卒杀过来了。</p><p class=\"calibre_7\">武侯大声道：“传令下去，准备迎战！”</p><p class=\"calibre_7\">他又坐回椅子上，动也不动。这时，雷鼓已在城头上跳上马，一边跑一边喊道：“诸军将士，不要惊慌，敌人前来攻城，大家准备迎战。”</p><p class=\"calibre_7\">蛇人的攻击，自是在武侯预计之中，所以他也不惊慌吧。我看了看城门，那扇大门两边已各被密密地钉上了一层木板，那门倒厚了一半。其实这也只能让人心里有点安全感，若蛇人已冲到城门下，那么就算铁门也是没用的。</p><p class=\"calibre_7\">没有多久，几乎是城外的士兵刚退回城里，第一批蛇人军已逼近了护城河。那些蛇人本来都坐在车上，到了离护城河还有几十步，便纷纷下车。它们在地上也和蛇一样游动，速度却不是很快。</p><p class=\"calibre_7\">这时祈烈道：“将军，你先下城去吧，这里有我们顶着。”</p><p class=\"calibre_7\">我站起身来，道：“岂有大战来临却后退的道理。”</p><p class=\"calibre_7\">祈烈道：“可你的伤……”</p><p class=\"calibre_7\">我动了动手臂，道：“不碍事。”</p><p class=\"calibre_7\">五营的什长还剩七人，不过一共才五十几个人，现在也没有“什”这个编制了。我从边上的兵器架上取过一杆长枪。这枪比我用惯的那杆枪的枪头要小一些，大致也顺手。</p><p class=\"calibre_7\">城下，那些蛇人的前锋已到了护城河边，却不再前进。</p><p class=\"calibre_7\">祈烈在我身后小声道：“它们要做什么？”</p><p class=\"calibre_7\">我摇了摇头，道：“别管它们要做什么，准备接战。”</p><p class=\"calibre_7\">这时，蛇人军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呐喊，真想不到，蛇人居然也会有这等嗓门。随之，蛇人尽数冲了过来，从城头看下去，南门外遍地都是，像是一道绿色的洪水。</p><p class=\"calibre_7\">我抓紧了枪，喝道：“小烈，把我的贯日弓拿过来！”</p><p class=\"calibre_7\">祈烈递给我贯日弓，我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喝道：“大家准备，等它们一到护城河里就放箭！”</p><p class=\"calibre_7\">其实也不用我命令，在城头的两万人已全都举起了弓箭。我看了看边上，谭青那个什的十个人经过上午的大战，居然一个人也没死。他那一个什的士兵个个都是神箭手，这也让我心定了下来。</p><p class=\"calibre_7\">此时，蛇人已纷纷下水。蛇人似乎天生会水，我的话话音未落，已经有几个蛇人极快游过护城河，逼近了城门。我对准了最前面那个蛇人，一箭射去。此时，城头上像是接到命令一般，箭如雨下。那几个蛇人想必也没料到我们的动作竟会如此整齐划一，有几个挥着手里的刀枪，似要格挡，却哪里挡得住？上岸的那几个蛇人身上一下子插满了箭，河里的蛇人也有不少中箭。只见在河里的蛇人已很快地回到南岸，后退了几十步，似都有些惊魂未定，河里，留下了几十条蛇人的尸首。</p><p class=\"calibre_7\">城头发出了欢呼。这次，我们一人不损，蛇人却死了几十个，实在可算胜仗。</p><p class=\"calibre_7\">可我没那么乐观。我们出征时，辎重营带了一百万支箭。经过历次攻城，虽然也时有补充，但也已损失了一半。刚才发出了有数千箭，但那些蛇人顽强至极，没有中到要害的，回到岸上后拔出箭好似什么事也没了。照这么算下去，我们这五十万支箭，最多只能伤它们一两千。何况，刚才是打了蛇人一个措手不及，以后未必还能再如此有效。</p><p class=\"calibre_7\">想到这儿，我不由打了个寒战。说不定，蛇人刚才这次莽莽撞撞的进攻正是为了消耗我们的箭的。虽然那些蛇人看上去蠢笨至极，却未必不会有这种意图。</p><p class=\"calibre_7\">我转身道：“下一次蛇人的进攻，大家要小心，定要瞄准了再射。”</p><p class=\"calibre_7\">但蛇人没有再攻击，却见那面大旗招展了一下，那批蛇人便缓缓退去。</p><p class=\"calibre_7\">尽管蛇人军毫无章法，但这支蠕蠕而动的大军，任谁见了都会心头发毛。我们都有些纳闷，我也本以为蛇人还只是些生番一类的东西，只知不要命地进攻，却原来还知道有进有退，似乎甚谙兵法。只是这一轮进攻，多半也是试探性的吧，进攻的蛇人并不太多，约略只有五千。</p><p class=\"calibre_7\">训练这支蛇人军的，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在蛇人军中？</p><p class=\"calibre_7\">我正想着，城头，已发出了一阵欢呼声。</p><p class=\"calibre_7\">毕竟，是我们胜了一仗。</p><p class=\"calibre5\" style=\"margin:0pt; border:0pt; height:1em\"> </p><p class=\"calibre_7\">晚上，我们都不敢入睡。前锋营守到月上中天，才由中军中的一支兵马接替，其他人下城去歇息一番。</p><p class=\"calibre_7\">祈烈把我的东西从那小屋子里搬到了营里，现在我可不敢再一个人住在外面了。祈烈掳来的那个女子还由辎重营看管，祈烈送了些吃的给她。</p><p class=\"calibre_7\">我刚解下重重的战甲，这时，突然从营中心发出一声巨响。</p><p class=\"calibre_7\">蛇人已经攻入城了？</p><p class=\"calibre_7\">我大吃一惊，一下从床上跳起来。伤口被牵动，这时有点隐隐作痛。我冲出帐篷，却见前锋营里不少人都出来了，有人在议论着：“怎么回事？”</p><p class=\"calibre_7\">这时，我听得德洋在叫道：“列位将军，没什么大碍，是我辎重营里有人在烧炉子，炸开了。”</p><p class=\"calibre_7\">那些前锋营的士兵骂骂咧咧地回去睡觉。我往德洋望去，却见他骂道：“张呆！你好事不干，怎么尽闯祸？都什么时候，还来添乱。妈的，这回我保不了你。你们，把他砍了！”</p><p class=\"calibre_7\">我走了过去，道：“德大人，怎么了？”</p><p class=\"calibre_7\">德洋回头，见是我，道：“楚大人啊，你也被吵醒了吧？不要紧的。”</p><p class=\"calibre_7\">我见他身边有两个士兵摁着一个满脸都黑糊糊的人，这人衣服也被燎得都是破洞，脸上全是黑灰，却还看得出一脸的惊恐。我道：“他是谁？”</p><p class=\"calibre_7\">德洋道：“他是辎重营的一个士兵，叫张龙友，绰号叫呆子。他老鼓捣些怪东西，以前见他手脚麻利，我也没开革他。今天搞出这种事来，我非砍了他不可。”</p><p class=\"calibre_7\">我道：“他怎么弄出这种响动来的？”</p><p class=\"calibre_7\">德洋道：“谁知道。他整天在烧东西，结果刚才发出那么大声响。扰乱军心，于律当斩。”</p><p class=\"calibre_7\">德洋虽不是上战场的人，但他是辎重官，辎重营里，他也有生杀之权。我走到那张龙友跟前，他年纪很轻，矮矮的，一看便不像能成将官的人，天知道怎么会从军。只是他的眼睛很是灵活，看样子，却不呆。</p><p class=\"calibre_7\">我道：“德洋大人，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让他加入前锋营吧，别杀他了。”</p><p class=\"calibre_7\">德洋道：“楚将军有这意思当然好。张呆，快谢谢楚将军。”</p><p class=\"calibre_7\">张龙友一被放开，却不卑不亢地向我行了一礼，道：“楚将军，多谢。”</p><p class=\"calibre_7\">德洋怒道：“呆子，饶了你你还大模大样的，真嫌命长是吧？”</p><p class=\"calibre_7\">我道：“德大人，别和他一般见识了。张龙友，你把东西整理一下，明天来我营中见我。”</p><p class=\"calibre_7\">说罢，打了个哈欠，便回去睡了。</p><p class=\"calibre5\" style=\"margin:0pt; border:0pt; height:1em\"> </p><p class=\"calibre_7\">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我倒吃了一惊，历次战役，从无如此平静的夜晚。我走出营帐，却见祈烈已在外面练着拳，一见我，道：“将军，起来了？伤口好点了吗？”</p><p class=\"calibre_7\">我隔着纱布轻轻按了按。还有些痛，但并不太厉害，看来那医官说得也不准。我道：“小烈，昨晚上没事吗？”</p><p class=\"calibre_7\">祈烈道：“没有集合令，想必没事。”</p><p class=\"calibre_7\">这一晚上，蛇人居然没来骚扰，这倒也是怪事。我舒展一下身体，说：“小烈，把我的软甲拿来。”</p><p class=\"calibre_7\">穿着战甲，很是劳累。好在就算再战，也是守城，软甲也足够了。祈烈从里面取出了软甲，给我穿上了，我道：“叫他们集合，我们得去换班了。”</p><p class=\"calibre_7\">才走到城头下，有个只穿着战袍的年轻人忽然跑到我跟前，道：“楚将军，我来了。”</p><p class=\"calibre_7\">我打量了他一下，却不认识。我道：“你是谁？”</p><p class=\"calibre_7\">他道：“我是张龙友啊。昨天晚上你让我跟着你的。”</p><p class=\"calibre_7\">我道：“你来这儿做什么？先回去，等晚上我回来了再和你说。”</p><p class=\"calibre_7\">张龙友却道：“楚将军，我也会用武器的，让我上去吧。”</p><p class=\"calibre_7\">这时，只听得上面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叫道：“怪物又攻来了！”</p><p class=\"calibre_7\">又攻来了？我吃了一惊。现在天亮，蛇人不趁晚上天黑时攻城，却白天攻城，难道是要来送死吗？可就算我们占了地利，要击退蛇人，还是不容易的。</p><p class=\"calibre_7\">由不得我多想，城外已发出了隆隆的声息。我向城上跑去，一边对张龙友道：“不怕死，上来吧。搬点石头也好。”我跑了几步，扭头道：“小烈，有多的战甲，你快给他一件。”</p><p class=\"calibre_7\">我跑上城头，此时，那批蛇人已又到了护城河边。这次，已是黑压压的一片，可能那批蛇人已有半数前来攻城了。</p><p class=\"calibre_7\">他们还要重复昨天的一幕吗？</p><p class=\"calibre_7\">我正想着，却见蛇人军中一片骚动，不知蛇人中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前排蛇人忽然闪开了，从后面冲出了许多木制圆牌。</p><p class=\"calibre_7\">那是些盾牌！</p><p class=\"calibre_7\">尽管制作很粗糙，但那确实是盾牌。</p><p class=\"calibre_7\">那批蛇人把那些圆牌举过头顶，已开始渡河。</p><p class=\"calibre_7\">蛇人一渡河，城头又射出箭去。这次，那些箭都扎在盾牌上，竟一支也射不到蛇人身上。</p><p class=\"calibre_7\">蛇人这么快就有了对策？</p><p class=\"calibre_7\">我挥了挥枪，道：“用长枪，把战斧放在边上，大家小心。”</p><p class=\"calibre_7\">这时，我听得张龙友有点怯怯地道：“楚将军，我得在哪儿？”</p><p class=\"calibre_7\">第一批的几百个蛇人已渡过了护城河。我回过头，看了看他。他身上穿了件不太合身的软甲，手里握着一柄长枪。他那样子，实在不像是士兵。我叹了口气，道：“你在后面，帮我搬石头。”</p><p class=\"calibre_7\">这次已是短兵相接。我们守城时，在城头上用得最多的武器倒是石块，每一营都得派出人手来搬动石块，叫张龙友干这事，也算一展所长吧。</p><p class=\"calibre_7\">蛇人已到了城边，将木盾扔过护城河，开始攀上城来。刚爬上城墙，城头上的砖石便如雨点般砸下。那几个蛇人却坚忍至极，死也不退却。但石块太密，一个蛇人攀上了一半，终于被砸下去了。但那些蛇人一个接一个，毫无退意，就算摔下城去，也只是翻了个身，便重又爬上来。</p><p class=\"calibre_7\">这时，一个蛇人已攀到了五营驻守的这段城头。向它扔去的石块，那蛇人居然理也不理。我见它已快到城头，提起一边的长枪，对准了它，喝道：“下去，你们这些怪物！”</p><p class=\"calibre_7\">我的长枪一枪刺落，那个蛇人本来从城壁上游上来便很困难，我这一枪刺下，它根本没办法躲闪，只是用黄亮的眼睛扫了我一眼。</p><p class=\"calibre_7\">那和人一模一样啊。</p><p class=\"calibre_7\">我不禁心头一寒，手上却不松，一枪刺了下去。枪尖才到那蛇人跟前，它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了，用力向里夺去。</p><p class=\"calibre_7\">这力量大得异乎寻常，我被它牵得几乎要摔下城。我一个踉跄，几乎抓不住那枪，这时，边上有两支枪刺来。</p><p class=\"calibre_7\">三支枪齐向那蛇人刺去，连这蛇人也挡不住了。它右手握着的一杆大刀一挥，我一下放手，它一手抓着我的枪，身体却向城下落去。这一落，却“噼里啪啦”地，把爬在它身后的几个蛇人也撞了下去。</p><p class=\"calibre_7\">可这几个蛇人一落地，却又没事一样，重又向城头扑来。</p><p class=\"calibre_7\">城上，到处都传来了刀枪撞击的声音。好在，蛇人在爬墙时很不熟练，它们只有两条前肢，没有脚，这城虽然到处是凹坑，但对于蛇人来说，攀上城头还是勉为其难的。</p><p class=\"calibre_7\">我又抓过一支长枪，奋力将迫上城来的蛇人逼退，但越战越是心惊。蛇人确实不擅攻城，如果它们攻城时像野战一样凶狠，这城恐怕早就陷落了。上午，我们不曾一败涂地，也实在是靠龙鳞军的冲锋撼动了蛇人的胆魄吧。</p><p class=\"calibre_7\">我手上的长枪已没办法再放下，那些蛇人已一个接一个，几乎连成了一串。它们的攻势明显增强了。我逼退了几个，这时，却有五六个蛇人同时向城上爬来。它们也学了乖，当先一个手持木盾，后面几个成一长串跟在它后面。这头一个手上不带武器，只拿着那木盾当伞一样罩在头上，任城头矢石如雨，它们一步步逼上来。若让一个蛇人上得城头，那必要缠住十几个士兵的。如此一来，城防必然会被它们撕开一个缺口，后果只怕不堪设想。我把那杆枪横在边上，从边上搬起准备好的砖石，向下砸去。那个蛇人倒也坚忍，石头将那木盾砸得如同击鼓，它却寸步不让，仍在慢慢攀上来。另外的蛇人看样学样，有不少蛇人也这般向城头攻来，九营那边，已经有一个蛇人上了城头，正与九营兵丁缠斗，城上，已有中军急速调上来增援。</p><p class=\"calibre_7\">随着石块砸落，那些蛇人的攻势越来越急。石块在城下已积起了一堆，更有利于蛇人的攀爬。我暗暗担心。现在城下的石块还只是积了有及膝的高度，若再积下去，那些蛇人只怕在城下一长身便可够到城头了。可若不砸石块，只怕我们连一时半刻也守不住。</p><p class=\"calibre_7\">我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似乎要跳出口来。就算我身经百战，至此时也有点心慌了。</p><p class=\"calibre_7\">这时，城下又冲上来一批中军士兵前来助战。前锋营守御的这段城墙是最为吃紧的，蛇人进攻最为激烈，武侯一定也看到了。百忙中，我抬头看了看，城上的谯楼上，武侯正站在谯楼栏边，一手长枪拄地，一手扶着栏杆，看着战况，传令兵像蚂蚁一样络绎不绝地跑上跑下。</p><p class=\"calibre_7\">武侯正在指挥作战啊。我的心中不由一定，伸手一摸，想抓起边上的石块，却摸了个空。原本张龙友在后面帮我搬运石块，现在却不知上哪儿去了。我手上只这么一松，那几个蛇人又攀上了几尺。边上一些搬运石块的士兵见到事态危急，也加入到守城中来，将手中的石块砸下。但城头上，能投掷的石块已不多了，若蛇人再这么攻上来，只怕难以为继。我有点心焦，喝道：“张龙友！呆子！你在哪儿？”</p><p class=\"calibre_7\">这时，却听得张龙友道：“将军，我来了。”</p><p class=\"calibre_7\">我眼角一瞥，却见张龙友提着两桶水走上城来。隔了还有一段距离，却闻得到里面满溢着的酒气。看来，那是两桶酒。</p><p class=\"calibre_7\">我心头怒不可遏。看来，德洋称他是“呆子”，实在没叫错。他拿酒来做什么？若说为战后庆功，现在还不知哪一方会在战后庆功呢。我刚想狠斥他一顿，却听得祈烈惊叫道：“将军！”</p><p class=\"calibre_7\">他的声音惊恐至极，我也只觉一股厉风扑向头顶，也不回头看，人一斜，向侧闪出几步。却听得“砰”一声，却是那个顶着盾牌的蛇人已攀上了城头。</p><p class=\"calibre_7\">蛇人虽不擅攀爬，但有一点却很占便宜。它们的身体全长比人要长得多，又可以盘起来，我们乍一见它们离城头还远，但稍一放松防守，它一伸长身子，便已到了城头了。刚才我一分心，那个蛇人马上便冲上了城头。</p><p class=\"calibre_7\">这蛇人的下半截身子还在城外，这一下是两手砸下，那木盾也被砸得四分五裂。这时，从它背后，却又同时伸出了两个蛇人，看上去，倒似外面有个三头的怪兽爬上来一般。我心中一寒，看了看边上，只有那攻城斧恰在手边，我一把拾起，喝道：“上！”</p><p class=\"calibre_7\">我一下扑上。哪知一伸腰，腰间却一阵刺痛。</p><p class=\"calibre_7\">那伤口早不发作晚不发作，此时却痛起来。</p><p class=\"calibre_7\">这痛楚像是一根绳子，一下绊住我的脚步，我一个踉跄，那第二个持长枪的蛇人已将整个身子盘在了雉堞上了。</p><p class=\"calibre_7\">五营的所有人都迫了上去。</p><p class=\"calibre_7\">前锋营全是用的长枪，此时有十多人同时围成一个半圆形，围住那蛇人，从他们口中发出一声怒喝，那十多支枪同时刺出。“当”一声，正刺中那蛇人胸甲。</p><p class=\"calibre_7\">这十多枪齐发，那蛇人的胸甲也挡不住，我看得清楚，有两三枪已透甲而入，只是入得不深，那蛇人动了动，手中的长枪已刺出。这一枪快如闪电，却见左边的那人手中的长枪刚要举起格挡，哪里来得及，一下被刺了个对穿，嘴里发出一声惨叫，人被那蛇人挑了起来。那蛇人甩了甩手，尸体像一个穿在草茎上的小虫一般，被扔下城去。</p><p class=\"calibre_7\">那人是什长王东。</p><p class=\"calibre_7\">其他几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前锋营中，可以说是没一个弱者，以前混战中阵亡，还可说是寡不敌众，但现在我们是以众击寡，王东还是轻轻易易便被刺死。蛇人的实力，到底能有多少？</p><p class=\"calibre_7\">自加入前锋营，我们便知道我们的性命随时都可能结束。但王东被这蛇人轻描淡写地就杀了，实在让人惊骇。</p><p class=\"calibre_7\">我心知事已不妙，此时，边上几个营也看出我们这边吃紧，过来支持我们了。我刚要冲上前去，却见张龙友已冲了上来。他的一桶酒已放在地上，双手捧了一桶酒，“哗”一下，将那三个蛇人全身都浇了个湿。</p><p class=\"calibre_7\">空气中，满是酒香。</p><p class=\"calibre_7\">他是疯了吗？</p><p class=\"calibre_7\">我正在纳闷，却见张龙友从怀中摸出了打火石，拼命打着。这时，那个当先的蛇人抹了把脸，手中的长枪已像棍子一样，向张龙友砸来。</p><p class=\"calibre_7\">张龙友也吓呆了，手还在机械地打着，人却不闪开。我见势不好，冲了上去，举起了战斧，双手举着。“砰”一声，我只觉小腹上一痛，全身也是一麻，人也不禁跪倒在地上。</p><p class=\"calibre_7\">但这一枪，还是接住了。</p><p class=\"calibre_7\">这时，张龙友一下打着了火绒。他将这一团火向那蛇人一扔。</p><p class=\"calibre_7\">我不禁哭笑不得。他难道想用这团火烧死蛇人吗？这点火，两根手指就可以掐灭的。</p><p class=\"calibre_7\">却也奇怪，那蛇人一见火，却退了退，脸上似出现了一点惧意。这时，那团火已扔到那蛇人身上，只听得“呼”一声，那蛇人浑身一下烧了起来，像一支蜡烛一般，只是冒出的却是蓝火。</p><p class=\"calibre_7\">我大吃一惊，也不知张龙友变的是什么戏法，却听得边上有人道：“楚将军，快闪开！”</p><p class=\"calibre_7\">我低头一看，只见一团火像活物一般，在地上蜿蜒着爬过来。我跳开一步，闪开了，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p><p class=\"calibre_7\">那三个蛇人已一块儿烧了起来。本来这火也不是很大，可是它们却中了邪似的一动不动，忽然，发出了一声怪叫，三个蛇人缠在一起，摔了下去。我们一下冲到城边往下看，却见那一堆蛇人将正在爬城的几个蛇人也撞了下去，被撞倒的那几个蛇人没有烧起来，却一样惊叫着，向后爬去。</p><p class=\"calibre_7\">我不由有点呆了，张龙友却冲过来，将另一桶酒往城下那一堆里浇了下去。酒液一入火堆，火一下升腾上一倍。这回，连靠得近的几个蛇人也烧了起来。它们发出了一种凄厉的惨叫，挣扎着想退后，有一个退得快，已游入护城河中，身上的火也一下灭了。</p><p class=\"calibre_7\">我抓起了放在城边的那杆长枪，喝道：“哪里走！”</p><p class=\"calibre_7\">我的投枪术比不上沈西平，但现在是居高临下，这一枪力量也大得异乎寻常，这一枪正扎到一个蛇人下半身，将它钉在了地上。那蛇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身体一下直立起来，在那枪上缠着绕了几个圈，像一支蜡烛一样熊熊燃烧。</p><p class=\"calibre_7\">这一声惨叫实在太响了，攻守双方都扭头来看。火光中，那个蛇人张大了嘴，还在摇摇摆摆，身上无处不冒出火来，真如传说里的火龙一样。</p><p class=\"calibre_7\">这时，只听得“劈啪”连声，那些攀在城墙上的蛇人一下离开了城墙，飞也似的退去，几个已经上了城墙的蛇人也似要逃走，但边上的士兵哪里容得它走，那些城上的蛇人反而因为心神不定，登时已被全数斩杀。</p><p class=\"calibre_7\">几乎一下子，胜负易手。</p><p class=\"calibre_7\">我抹了一把脸，还有点不相信。看看周围，却见人人都有点惊愕。若不是那些蛇人狼狈而逃的身影和那个缠在枪杆上烧着的蛇人，真要以为刚才只是个噩梦了。</p><p class=\"calibre_7\">半晌，城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远远地望去，却见蛇人狼狈而逃，带着一地的烟尘。</p><p class=\"calibre_7\">按理，我们该出城追击，以扩大战果，但武侯却不下令。我看着路恭行，他正望着退去的蛇人，面上，隐隐有种忧色。</p><p class=\"calibre_7\">这时，我听得蒲安礼冲过来大声道：“路将军，为什么不追击？”</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转过头，道：“你能有必胜的把握吗？”</p><p class=\"calibre_7\">蒲安礼道：“那些怪物怕火的，我们可以用火攻！”</p><p class=\"calibre_7\">突然间，我脑子里一亮。</p><p class=\"calibre_7\">蛇人怕火！</p><p class=\"calibre_7\">怪不得，它们不在晚上发动进攻。因为我们在天黑时，到处都点着火把。看来，蛇人虽然很像人了，还是不脱兽性，依然是怕火的。刚才，我们不过烧死了一个蛇人，斩杀的也没多少，真正战果几近于零，我们的伤亡比蛇人要大，但蛇人还是见鬼一样，逃个无影无踪了。</p><p class=\"calibre_7\">我道：“路将军，蒲将军说得很对，让前锋营每人带一个火把，赶快追击。”</p><p class=\"calibre_7\">蛇人失去了战车，在地上行进得不快，但也已退走了一段距离。再不追击，便失去这个机会了。路恭行的眉头紧皱，似也下不了这个决心。</p><p class=\"calibre_7\">沈西平的败亡，实在已让每个人都失去信心。</p><p class=\"calibre_7\">这时，身后有人道：“说得对！点起火把，追击！”</p><p class=\"calibre_7\">我回过头，是武侯！他身后还站着那两个形影不离的亲兵大鹰小鹰。我们跪倒在地，齐声道：“君侯！”</p><p class=\"calibre_7\">武侯道：“快去！”</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已似变了个样子，大声道：“前锋营的勇士，每人带一个火把，点着了冲！”</p><p class=\"calibre_7\">火把本来就在城头有许多。我带着五营的士兵冲下城去，跳上战马。城下，已有几支队伍冲了出去。武侯那如雷鸣般的声音，让人觉得血液也似燃烧起来。</p><p class=\"calibre_7\">我跳上马，却见一边的张龙友有点神色慌张。他大概没有马。我道：“张龙友，你在边上歇着吧。”</p><p class=\"calibre_7\">说着，我已带马冲出城去。</p><p class=\"calibre_7\">第一批冲出城去的是中军的锐步营。那是些步军，虽然比我们先出城，但前锋营人人有马，我冲出去时，蒲安礼已在最前面，大声呼喝着：“让开！让开！”锐步营已经给我们让出了一条道。</p><p class=\"calibre_7\">前锋营还剩一千余人了，但这一千余人，还是一支锐不可当的强兵。尤其是昨天那一仗，前锋营因有路恭行约束，虽败不乱，几乎可说是没怎么接战，人人心中都憋了一股气。</p><p class=\"calibre_7\">我们已追上了蛇人。殿后的那些蛇人站定了，似乎准备接战，路恭行带住马，叫道：“将火把抛到蛇人阵中！”</p><p class=\"calibre_7\">最先冲到的是前锋营中的几个营，有两三百人。这两三百人手中的火把扔出，将蛇人队伍最后的几十人与本阵隔开。那些火把都是浸透了油，落到地上也不会熄，反而把地上的一些去年的枯草点燃了，形成了一道不太高的火墙。蛇人果然是怕火的。被这道火墙隔开的蛇人一见火，吓得纷纷退后。本来那火并不太大，直如儿戏，但这道儿戏似的火墙也把蛇人困下了几十个，大队蛇人似根本不理那些落后的蛇人，已加紧退却。而后来追到的一些人也学我们的样，纷纷将火把扔出，将那堵火墙添得更高了。</p><p class=\"calibre_7\">那几十个蛇人见已无退路，都回过身来，它们手里的刀枪也举了起来。尽管我们有不少人手里还拿着火把，它们被那道火墙逼得无路可走，也不那么害怕我们的火把了。路恭行喝道：“它们要孤注一掷了，小心！”</p><p class=\"calibre_7\">他的话音未落，一骑马如闪电般飞出，一枪刺向一个蛇人。那蛇人似还想挡一挡，这一枪已中它前胸，那人的力量也大得吓人，竟然将那蛇人挑了起来，“呼”一声，扔进了火堆。那人喝道：“混账的怪物！”</p><p class=\"calibre_7\">那是蒲安礼。</p><p class=\"calibre_7\">虽然他这一枪是借了马的力量，但这一枪能将蛇人挑出去，本身的力量也大得惊人了。</p><p class=\"calibre_7\">也似被蒲安礼的这一枪激动，诸军发出一声欢呼，齐齐冲上。我冲在最前面，只见一个蛇人已将枪对准了我。我手中的火把还没扔掉，喝道：“死吧！”</p><p class=\"calibre_7\">我把火把一下向那蛇人扔去，左手的长枪交到右手。火把向那蛇人飞去，火星四射，尽管还是白天，还是看得见那些血似的火舌。那个蛇人倒似呆了，一动也不动，我一枪向它刺去，枪头才到那蛇人身上，边上已有几支长枪同时刺入蛇人的身体。</p><p class=\"calibre_7\">现在单是前锋营，就比蛇人多得多了，还有锐步营的步兵也已冲了上来。此时，已成了一场杀戮。</p><p class=\"calibre5\" style=\"margin:0pt; border:0pt; height:1em\"> </p><p class=\"calibre_7\">“今天蛇人不会再发动攻击了，大家回去休息，随时待命。辛苦了。”</p><p class=\"calibre_7\">集合后，路恭行向我们大声宣布了解散令。这一点，我们的伤亡和蛇人相比，其实并不占便宜，但每个人都恢复了点自信，有人也开始谈着击败蛇人后要做些什么事了。我们正要走，却听得路恭行过来道：“楚将军，刚才是谁把那蛇人烧死的？”</p><p class=\"calibre_7\">我指了指张龙友道：“就是他。”</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看了看张龙友，道：“真看不出。你叫什么？”</p><p class=\"calibre_7\">张龙友面上有几分得意之色，道：“报告将军，我叫张龙友，是前锋五营成员。”</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笑了笑，道：“你该谢谢楚将军，他给你带来了好运。君侯已听过了你的事，他要招你入幕府。”</p><p class=\"calibre_7\">“什么？”我们几乎和张龙友同时吃了一惊。武侯的幕府，可说是集一时俊彦，为武侯出谋划策，在军中也地位超然。虽然也有军衔，但见到官职比他们高的，幕府成员不必行礼。张龙友一步登天，一下子从一个后勤兵跳到了武侯幕府，那也是没有先例的。</p><p class=\"calibre_7\">张龙友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没听错吧？”</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道：“当然没错，武侯马上让你去。你不会让武侯等得生气吧？”</p><p class=\"calibre_7\">张龙友兴奋地一点头，道：“谢路统制。”</p><p class=\"calibre_7\">他也顾不上和我打招呼，转身向武侯营中跑去。我不禁又是妒忌又是愤愤，道：“这小子，运气也太好了点。”</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看着他，道：“楚将军，他是你营中的人吗？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他。”</p><p class=\"calibre_7\">我道：“他本是辎重营的人，昨天晚上闯了祸，你听没听到那一声巨响？”</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道：“是他搞出来的？”我点了点头，道：“德洋大人要杀他，我向德洋大人求情，让他来前锋营。没想到，他真有几分鬼门道，实话说，若不是他弄来那两桶酒，只怕我们也难办了。”</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皱皱眉，道：“酒都烧不起来的。我读过古书，古书上说，有一种酒可以烧起来，可那种酒的制法已经失传了。难道，他又找到了那种方法了？”</p><p class=\"calibre_7\">我有点恍然大悟，道：“君侯把他收入幕府，是要他造那种能烧起来的酒吧？”</p><p class=\"calibre_7\">武侯的好美酒，好名马，好宝刀，那是众人皆知，破城后，武侯掳得的工匠有一半是酿酒师。</p><p class=\"calibre_7\">路恭行道：“武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把他收入幕府的。说不定，”他顿了顿，看着城头，夕阳在山，一带残霞如同血滴一般红，南疆天晚得迟，现在还只是黄昏。他转过头，道：“说不定，这一场战争的胜负，将会系于他一身。”</p><p id=\"filepos211717\" class=\"calibre_3\"><span class=\"calibre3\"><span class=\"bold\">第六章　进退两难</span></span></p></body></html>\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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